知青往事

文:蔡克举

腊月二十三梦见自已向外吹气,过小年。下半夜梦见自已向外吹气,三星已经西斜了。

生产队王会计家里。

占了大半个墙面的窗户被用两张大棉被捂的严严实实,一丝灯光都不会显露出去。大炕上,连坐着的带站着的,挤挤插插地聚集了二十多个人,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炕桌,盯着炕桌上刚刚又重新码好的牌九,盯着炕桌四边端坐着的四个表情凝重的打牌人。在这里,炕上所有的人都是玩钱的人。为什么这样讲呢?在这大东北的屯子里,稍微有一点儿牌九常识的人就懂,打牌九这玩意儿,看上去好像是四个人打,实际上是没有人数限制的,说句夸张一点儿的话,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有可能。其实道理很简单,明面上是四个人打,但是旁边的人都可参与,参与的方式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玩注押在这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身上,数额也没有限制,比如说,张三赢了,把玩注押在张三身上的这个人也就赢了,押多少赢多少,反之,张三输了,输多少,他也就跟着输多少;这四个人中,有一庄家,谁赢了谁坐庄,输了就把“庄”让给右手的下一家,也有的是轮流坐庄,或支色子看点数坐庄;而且,如果是庄家赢了,他会把其他三家的所有玩注全部搂到手里,如果是庄家输了,那么他就要按其它三家下的玩注往外掏钱。所以,作为庄家,他若是赢了,一把就是个大的,反之如果输了,那也同样是个大的;左手这家叫过门,右手这家叫扛门,对面叫天门。

刚才说的是炕上的,再说几句地上的。这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满脸堆笑的卖东西的老娘们,她脚边放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面包、饼干、香肠、豆腐干,还有苹果、鸭梨、大柿子等等,当然了,洋烟卷儿、大红花烟叶、蛤蟆头烟叶和卷烟纸、洋火也必不可少,不过,价钱嘛,那是要比供销社小卖店里的贵十多倍。卖东西的老娘们旁边还站着一个老娘们,那是王会计的老婆,她站在那里是专门等着“抽红”的。什么是“抽红”?简单点说,就是:那四个表情凝重的人无论哪一个赢了,会计的老婆都要按赢钱数额的一定比例抽取“红利”。所以,在这里,做着无本的生意,只赚不亏的就是她。当然,卖东西的那个老娘们也是只赚不亏,因为,对于玩钱的那些人来说,钱到了这里就不是钱了,一会儿大把大把地赢,一会儿大把把地地输;别人手里的钱,过了一会儿就有可能是自己的了,同样,自己手里的钱,过了一会儿就有可能都成了别人的,甚至输个精光,分文皆无。所以,人人心里都明白,只要自己手里现在有钱,好吃的“嚼货”该买就买,该吃就吃,吃了就算是赚了,不吃就算是亏了;如果最终赢了大钱的话,吃这点好“嚼货”的花销又算个啥呢?如果最终输了,哪怕是输得精光,那么对于他或他们来说,那也是“赚了”:要不是之前吃了点,那不是更亏了吗?亏死了!所以,卖东西的那个老娘们也是玩场的获利者之一。当然,对于开玩局的王会计来说,她必须是内部人或可靠之人,而且必须是“嘴严”。屋子的西边是个厨房,通过厨房的屋门,就到院子里了。就在这个厨房的屋门旁,站着一个“门卫”,他的任务有两个:一是要时刻提高警惕,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发出警报;二是看住屋内所有的人,不到散局不能离屋,防止有人“发坏”告密;如果有人要小便,就在厨房角落里的水桶里解决,如果是大便,则要由这个“门卫”监督着到屋外茅房里蹲。所以,这个“门卫”也是内部人和可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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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好像是凝固了,整个屋子里死一般寂静。不明内情的人肯定不能相信:这里,虽没有刀光剑影,呐喊厮杀,但确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除了那个卖东西的老娘们、王会计老婆和那个“门卫”以外,每个人的大脑神经都好像是要上了断头台似的,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一丝松懈,因为什么?就因为这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玩者,所以,牌桌旁那四个表情凝重的人抓牌和出牌的好坏、技巧是不是高超以及他门的手气、运气如何,关系到炕上的每一个人。而此时,站在炕的最里面靠着窗户的一个玩者,尽管强作镇静,但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极度紧张:他的两条大腿和两个肩膀都在不停地颤抖,布满褶子的细长脸上,几颗黑痣一下接着一下地跳动,一双通红的眼睛显露出恐惧的光,盯着天门一眨都不眨,明摆着的,他是把玩注押在了天门。此人叫张礼文,本屯子人,今夜已是押过十几次牌的了,输多赢少,手里的那七百多元只剩下三百多元了,而就这三百多一点儿的钱,此时已经被他一分不剩的全押在天门这里了,现在,马上就要亮牌了,命悬一线的时刻到了。

牌亮出来了,庄家赢了!张礼文摆在天门的那三百多元钱全部被庄家一把搂走,至此时起,他家五口人成了分文皆无的穷光蛋了。他血红的眼睛盯着庄家,盯着庄家那张扬扬得意的饼子脸,而庄家则高扬了一下头,斜眼眯了一下他,乐目滋儿的又开始码牌打色子了。这使得张礼文更加的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即扑上去掐死这庄家。可是,他忍了,一是他没理由发火发怒,更没理由掐人,那样做是犯了玩场的规据,是要惹起众怒的,二是他此刻想起了平时家里小喇叭说评书时讲的:“小不忍则乱大谋”,所以他只好强咽下这口气,躲到炕墙角坐着,寻思着先咪眼歇一会儿,等缓过劲儿来,看能不能栽(借)几个钱,再继续玩它几把。眯着眯着,张礼文睡着了,睡梦中他梦见了眼前的这个人,——现在正坐在庄家的位置上,刚才一把就把他的钱全都搂走了的这个人——张礼武。

说来张礼文和这个张礼武是叔伯兄弟关系,他两家住的是前后院。他俩向来不和,不和的原因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最关键的原因是张礼文的老婆老早儿就叫张礼武给勾搭了,少说也有五六年时间了。对此,这张礼文一直是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就当是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一是张礼文长得瘦小枯干,打小儿就是被张礼武拳打脚踢欺负的,而且张礼武心黑手狠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尤其是打人敢于下死手,不计后果。二是张礼文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她老婆跟张礼武好上了,张礼武也没亏待了他老婆,经常能送给他老婆一些猪饲料、鸡饲料,比如说豆饼呀、麦麸子呀、谷糠呀什么的,每年春节大年三十的时候,还能送给他老婆一瓶价值一块多钱的高级护肤品,比如说雪花膏、杏仁露啦什么的。所以,想想嘛,虽然左邻右舍乃至满屯子的人都知道这事儿,甚至还有人公开拿这事儿跟他开玩笑,但他自己还是装聋作哑好像啥都不知道似的。在他看来,还是装作啥都不知道好处多多。明摆着的,一旦公开承认自己知道老婆和张礼武的丑事,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找张礼武算账?找张礼武算账吧,他不敢,他知道自己没那个能耐,搞不好被张礼武胖打一顿反而更没面子,而且照样不能阻止他们之间的往来,现在嘛,不管怎样说,他们之间还只是属于半公开的,如果弄得完全公开了,他自己同样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反而更难堪了;如果不找张礼武算账吧,别人都会说他甘愿当王八,是个窝囊废,那样的话他就在这个屯子里没脸见人了。所以,尽管他有时实在忍受不了了,也只能是在自家屋里和他老婆发发小脾气而已,不敢发大脾气;对外呢,他不但从来都不提他老婆和张礼武的风流韵事儿,反而还替他老婆打马虎眼,说什么他老婆和张礼武之间根本就没有那么回事儿,是别有用心的人瞎编的;他还说,他和张礼武是叔伯兄弟,是一个爷爷的,又是前屋后院的住着,两家常来常往互相走动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等等。当然,屯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个蛮有意思的事儿,那就是:从去年夏天那会儿,张礼文毅然决然地扔掉了他已经戴了十多年的草绿色军帽,谁都知道,那可是他的“心爱”呀!

他梦见张礼武张着血盆大口,呲着四颗硕大的獠牙,正一步一步舞舞扎扎地向着他走来,吓得他浑身上下哆嗦不已……自今年入冬以来,张礼武在他的心里已经不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奸夫存在,而是实实在在地成了他的财富克星,正在一直不断地蚕食甚至大口地吞噬这他裤兜里的人民币,使他这个刚刚爆发起来的富户正在逐步变得身无分文。他真的是恨那,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说实在的,在两年前,打牌九他还只是个生荒子,一窍不通,可是自打他为了摆脱家庭贫困学会了打牌九,他好像一直是天运十足,一路顺风,所向披靡,非常“走字儿”:前年一年和去年一年连续两年不停地赢,赢,赢,极少有输的时候,一时间,他成了屯子里的名人,成了那些耍钱人心中的能人、英雄,他们平时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的,到了玩场上,基本上都是他押哪门他们就押哪门,回儿回儿赢。为此,他前年拆了旧房盖了新房,去年又给儿子娶了媳妇,婚礼那天办的是十二个盘八个碗的大席,摆了三十桌,从早到晚没停歇过,名震周围十里八乡,风光无限。可是自打今年入冬起,运气就被张礼武夺去了,每次玩局,只要张礼武在,他十有八九要输,而且,每逢张礼武坐庄,他都输得更惨,说来也怪了,他不去玩,张礼武也不去玩,只要他去玩,张礼武必去无疑,明摆着的是要夺他的“风水”,冲他的运气。可是,时至今日,他不想再继续屈服于张礼武了,夺妻之辱不可忍,夺财之恨更不可忍!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要奋起抗争,整死张礼武这个狗日的!就在他高高地举起板斧向着张礼武的狗头砍去的时候,天上落下一个美丽的仙女,拦住他的胳膊,告诉他:杀人要不得,那是要偿命的,他张礼武的命不值钱,你就当他是条狗,你自己的命可金贵着呢!此事只能智取,不能动粗!你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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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礼文猛地醒了。他扑腾一下站起身,伸了几下懒腰,打了几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又去厨房大水缸旁边洗了几把脸,感觉精神多了。于是,他又情不自禁地站到了牌九堆里,专心致志地看起牌局来了。不过,现在的他,可不仅仅是单纯地为看而看了,他要观察、分析、研究一下接下来的风头在哪儿,“字儿”往那里走,财气往哪里积聚,大运要落在哪一门?几局过后,他摸出了门道看出了“停”,于是他当机立断,立马向正坐在炕梢打盹儿的那个“放炮子”(放高利贷)的栽(了)两百元,此时,刚巧赶上是张礼武坐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啪地一下把这面额五元厚厚的一大叠人民币押在了天门,当然,心脏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儿,堵在那里,好像骤然停止了跳动,要知道,这可是相当于他平常年头拼死拼活劳动一年的收入啊!天门那人摸了牌之后,旁边的人都贴近了看,可是张礼文不想看也不敢看,他只想等着命运的降临,但愿是好运不是厄运。在又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开始翻牌了,就见张礼武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根儿蝶花牌洋烟卷,长长的吐了几个大圈,然后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似的把手里那四颗牌背朝上往桌上轻轻地一摊。他的这个动作,立即就引来一大堆脏兮兮的脑瓜子哐当当地撞到了一起,拼成了东北大地亘古以来旷世绝无的“人头伞”;又有好几层浸透了油渍饱含了蛤蟆头卷烟臭味儿的肉身严丝无缝地儿围在了一起,粘成了一圈肉囤子,几乎完全遮住了头顶的大马灯光,使得整个桌面黯然失色,好在那五十几只圆瞪着的血红大眼珠子还能提供一些人造光线,朦胧中识别出牌九的点子还是可以的。突然,张礼武两手猛地一翻牌:对鹅,至尊宝!众人皆惊,呆若木鸡!完了,彻底的完了,啥也不用看了——桌面上所有的钱都被张礼武一把搂去,塞到裤裆里了——这是习惯,免得一时没注意被人偷走!

人嘛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会变得很怪很怪,怪得出奇,怪得令人难以理解,难以置信。按往常的脾气,在此种情况之下,这张礼文要么就是心疼钱心疼的直跺脚,要么就是要气急败坏地指责天门的这个人“手气臭”,要么就是自个儿嘀嘀咕咕地说是不是庄家“作鬼儿”了。可是这一次他却是出人意料地冷静,冷静得就像是一个久战沙场的将军。只见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悄悄地溜到厨房,塞给把门的“门卫”两毛钱,说是有点闹肚子,要到外面拉屎。俗话说的好,吃了人的嘴短,拿了人的手软,这“门卫”除了应得的看门费以外,又额外多得了张礼文两毛钱,所以也就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只是说了一声“快去快回”就拉倒了,根本就没有出去对他进行“监管”。这张礼文出门之后就飞一样的跑回自家,咣咣咣敲他儿子门叫他快起来。他儿子还以为发生了啥事儿呢,连棉衣都没穿就跑出来了。他赶紧趴在他儿子耳边嘀咕了一阵,叫他儿子如此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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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礼文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玩场,又若无其事地站在炕头看热闹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张礼武一直是在“走大字儿”,已经是赢得裤裆鼓了囊塞的了。可是,正当他心花怒放之时,外面忽然响起疾风暴雨般的敲门声,炕上顿时慌作一团,谁都知道即将要发生的是什么。张礼武,第一个本能地跳下炕,冲向北面炕上的窗户,可是他忘了,冬天时节北面的窗户都是用砖头或土坯封堵着的,他马上又折身返回,跳上南炕,刚要扯下捂在窗上的大棉被冲出去,可是理智又告诉他,这南窗,也就是正窗,外面该是有谁在张网以待。这时,一直跟在他后面团团转的玩者中间有人喊了一声:拼了,打开屋门往外冲,冲出去几个是几个!于是,正在弓腰弯背死死用肩膀扛着门闩的“门卫”,立马向侧面一闪身,顺手麻利地抽掉门闩,两扇屋门哗的一下被撞开,四个基干民兵,前后各两个,齐刷地扑进来,摔在地上,众玩徒一窝蜂地踩着这四个基干民兵往外冲,门口站着的两个公安的立即掏出撸子(手枪)对天鸣枪示警,窗前立着的另两个基干民兵也拎着警棍过来支援。就这样,总共二十几个玩徒,有十来个逃走了,剩下的十几个,包括张礼武,在枪口和警棍之下,只能是束手就擒了。他们都被赶回到屋里南面的炕上,抱着脑瓜子蹲着,然后,按照命令一个一个地跳下炕来,把兜里、怀里、裤裆里揣着的钱掏出来,放到一个土豆篮子里。轮到张礼武下来了,他好像是态度非常好,一点儿都不犹豫地把两个裤兜里和棉袄怀里胸脯子上的钱一股脑儿都掏出来放到土豆篮子里,然后就像电影里的外国人一样,两个肩膀一耸,两手一摊,口里一声“鞥横”。

可是,张礼武并没有被那两个公安的认为是态度好,反而被其中的一个公安的一脚踹在胸口上,踹得他仰天倒地,差点儿没一口气儿上不来死掉。这时,只见另一个公安的瞬间从腰里拔出匕首,拎起张礼武的裤裆,上去就兹啦的一声狠挑一刀,再“窟叉窟叉”几下横划,就割开了一个一尺多长的大三角形豁子,然后又顺着两条裤腿内侧,从裤裆到脚脖子一豁到底,连裤脚扎着的带子都豁断了,只见那里面的钱一把一把,一团子一团子的往外掉,有一毛钱的、两毛钱的、五毛钱的,还有一元的、两元的、还有五元的,有的是单张单片的,有的是几张“团了”在一起的。就在一个公安的正弯着腰往土豆篮子里装钱,另一个公安的还在把手伸进张礼武的裤裆里到处乱摸,唯恐还有落下的钱没掉出来时,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就见一条大黄狗好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地进来了,可是当它看见这屋里有几个不像是常来玩钱的人,而是两个公安的和几个基干民兵时,立时就好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似的,勃然大怒,张开爪子就冲上去,照着正伸手从张礼武裤裆里往外掏钱的那个公安的胳膊上就是狠狠的一口,死活不松开。就在另一个公安的和几个基干民兵一起扑上去扯打大黄狗,大黄狗又转身咬他们时,张礼武趁势撒腿就往屋外跑,动作之快,令人咂舌。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张礼武并没有往家跑,而是直接冲向屯东头,顺着河套向前边的另一个屯子方向跑去。他这个人挺鬼道,唯恐会有人追他,所以就一边跑一边琢磨着,打算到前边找一个避风的地儿歇会儿,喘口气,再绕个弯子回自己屯子。当然,算是他猜对了,他身后果真有人追来,是两个基干民兵,一边追还一边喊,叫他站住!于是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加快脚步往前跑,可是跑着跑着,他发现后面已经没人追他了,于是就在一个大草垛旁边停下来,心想肯定是那两个基干民兵熊蛋包,跑不动,回去了。他“嘿儿了带喘”地扯下一捆草,坐在那上面,这时才发现他的裤裆一直是大开门敞开着的,伸手一摸,下身都是汗,经过北风一吹已经肿起来了,奇痒无比,还带着阵阵疼痛,他感觉不妙,“夸夸”挠了几下之后,掏了半捆草塞进裤裆遮风,虽是难受得很,但也只能咬牙坚持着。

歇了一会儿,他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可是没等走多远,就听咔嚓一声响,右腿下边一阵剧痛,他头一晕,脸朝下摔倒在一片塔头墩子上不能动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他中了套子了,这是别人为了套狼或狍子、狐狸之类的动物而下的套子。这套子是个大铁夹子,劲儿大得很,要是在夏天的话,一旦被套中,能把人的腿骨打断,好在现在是冬天,他穿着厚厚的大棉裤,才没有被断骨,但明显是骨折了,疼得他又是呲牙又是咧嘴,浑身冒汗,动弹不得。此时,他已无力解套了,只能在这北风呼号,零下三十多度的冬夜里等着冻死了。可是,他不知道,就在前边离他一里多地远的地方,两个基干民兵早就被大铁夹子夹住了,也是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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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赤脚医生把被大黄狗咬了的那个公安的伤口处理好后,两个公安的和另两个基干民兵把王会计他老婆和剩下的这十几个玩徒五花大绑押到公社派出所,审讯,做笔录,然后弄了个大卡车把他们送到区公安局蹲拘留去了。可是,一直到天亮了,才见到那两个基干民兵一瘸一拐的回来了。原来,这两个基干民兵本身就有自救能力,因为他俩本身就是下套子的出身,内行,再加上他们被套的是小夹子,劲儿不大,因此没受大伤,在往回走的路上,顺便搭了一辆大马车,就到派出所了。可是,张礼武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被套的是个特大号夹子,劲儿大,绝不是哪一个被夹住了的人能够自救掰开的。所以,当他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之后,只能倒在冰冻的塔头墩子上听天由命自生自灭了。当然了,好像是命里注定他不该死,有几个去河套大水泡子里凿冰抓鱼的人路过这里,救了他,把他放到马背上送回了家。他家里人见他奄奄一息的样子,赶紧用几个大棉被把他包上,叫了个马车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可是虽然公社卫生院对他进行了及时救治,使他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他的两条腿却被冻得“死掉”了,一直恢复不了知觉,只好转院到市里医院,最后的结果呢,只能是双腿截肢,成了正宗的残疾人。从此,他只能是窝里拉窝里尿了,就连穿衣戴帽都不能自理,有时吃饭都得他老婆喂,因为他那两只手也是上次被冻的落下了残疾。要说这人那,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时间长了,他老婆也懒得伺候他了,每次给他弄屎弄尿时都是骂骂咧咧甩甩嗒嗒的,后来干脆就把他弄到里屋不管了,她则几天几夜才偶尔进去一趟,拿几个窝头和一点儿咸菜,扔到炕上就走。就这样,屋里的粪便越积越多,满屋里臭气熏天,实在没办法了,他老婆就就叫张礼武他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进去收拾一回……

再说那张礼文,他的情况说来还是很有些戏剧性的。他做梦也没能想到,这公安和基干民兵竟然在没有一点儿动静的情况下神兵天降般地到了,他自知逃不出去,所以就趁乱跑到厨房,抢在公安的和基干民兵冲进来之前,掀开靠后墙的菜窖盖子,不管不顾地跳了进去。由于厨房没开灯,他进菜窖后,那菜窖盖子又出溜一滑自动盖上了,里面漆黑一团,使得他一头撞到梯子上,额头撞了个大包,但是也只好忍着,蹲在里面不动。可是蹲了没多大一会儿,他就觉得有点儿气短,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后来他实在喘不上来气儿,几乎快要昏过去了,就只好又蹬着梯子往上爬,把菜窖的盖子往上一推又往旁边一拉,稍稍地欠开一点儿缝儿,嘴对着缝儿呼吸,后来实在累了,就又只好下去蹲着。可是蹲着蹲着,他就觉得有点儿困了,而且越来越困,后来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张礼文正“睡”得香,就觉得有人在左右扇他耳光,还好像有谁家的小孩儿淘气,踩着他的胸脯蹦嘚着玩,太可气了!虽然有点疼,疼得他想骂,可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儿缺劲儿,骂不动;这时,他又觉得好像是有谁在跟他开玩笑,作弄他,用嘴对着他嘴往里吹气儿玩,他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但是有点儿睁不开,于是,他不想睁眼睛看了,他感觉自己太困了,太“缺觉”了,那就再睡一会儿吧,能睡多长时间就睡多长时间,睡够了再起来,再找那个扇他耳光和往他嘴里吹气儿玩的人算账!忽然,他觉得自己睡好了,醒了,于是就睁开眼睛,一看,咋回事儿啊,明明自己是为了逃避抓玩蹲在菜窖里的,怎么这会儿竟然躺在炕上,旁边还围了好几个人,朦胧中看见好像是赤脚医生也在,还不停地喊“醒了醒了,醒过来了!”至此,他才知道,他是刚被人从菜窖里救上来的:他是因为长时间呆在在菜窖里,二氧化碳中毒“迷糊”过去了,多亏王会计发现得早,抢救及时,不然他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的老婆和儿女爹娘了。先前扇他耳光的是王会计,对着他嘴吹气儿的,是屯里的赤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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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派出所来抓玩时,王会计正在里屋被窝里睡大觉。他这个人很有心计,明明玩局是他放的,可是却让他老婆出面“抽红”,而他却装作与他没关系似的在里屋眯着,眯着眯着就睡着了,而他老婆也乐不得的干这差事儿,一方面是伸手收钱的滋味非常令人享受,另一方面把钱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安全,免得那王会计偷偷地留私房钱出外面去“填务”(送给)相好的。当公安的和基干民兵冲进来砸局子时,王会计趴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等一切都消停了,他才战战兢兢地出来,收拾残局。他老婆被抓走了,他并不担心,因为这是他意料中的事儿,他知道,那顶多也就是拘留个十天半拉月的,无所谓,正好这段时间自己可以无拘无束地和相好的玩儿个够,只是这一夜玩局抽的“红”算是泡汤了,实在是叫人心疼得很!妈的,派出所咋知道我家放局了呢,他们是咋摸到“须子”(信息)的?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个名堂来,心想,先弄点饭吃吃吧,完了再去公社派出所打听打听,看看老婆被咋处理了,最起码也得表面上关心一下呀。

于是,他就拉开菜窖盖子,想要下去拿棵白菜,弄个白菜炒土豆片,吃点昨晚的剩饭就行了。可是,当他扶着梯子下到菜窖底时,一脚就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感觉上好像是一个人的肚子,还好像听到了一下哼哼声,顿时他被吓得汗毛倒立,冒出一身冷汗,魂飞魄散地蹬着梯子爬上来,连滚带爬地到左邻右舍叫了几个男人过来看。当他们拿着手电筒往菜窖下面一照时,立马就都惊呆了:那底下躺着的,不是别人,竟是张礼文!于是,他们马上下去两个人,把张礼文立起来趴在梯子上,然后又顺下来一根大粗绳子系在他腰上,上面三个人往上拖,下面的两个人往上推,七手八脚地总算是把他弄上来了,累得浑身是汗。王会计稍微内行点儿,摸摸他胸口,好像还有心跳,侧耳在他嘴边听听,好像还有口气儿,于是就一边喊着“张礼文,张礼文,你醒醒!”一边啪啪啪打了他几下脸,见他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眼皮动了几下也没睁开,于是马上就叫人去把赤脚医生喊了来。听了简单的几句介绍后,赤脚医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马上就掐张礼文的人中,捏他的嘴,然后就用两个手掌按在他胸口,不停地按压,做心脏复苏,完了还嘴对嘴对他进行了一通人工呼吸,还打了一剂强心剂,一阵穷忙乎后,总算是把他给整的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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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派出所是怎么知道的王会计家设玩局了呢?原来,张礼文在下半夜把又栽(借)来的两百元输给张礼武后,假借去茅房拉屎的名义,偷跑回家。他告诉儿子:老爹今夜的钱又都被张礼武给赢了个精光,赶快去公社派出所举报,就说王会计家正在开局玩博,好把张礼武抓起来,把他的钱都没收。他儿子本来就恨张礼武,听了老爹的话,撒腿就往队部跑,牵出一匹快马,顶着凛冽的西北风,骑上去就向着公社疾驰而去。在张礼文儿子的心里,他恨不得一秒钟之内就把公安的叫来抓玩,把张礼武抓去,但却全然没有想到他自己的老爹也是玩者之一,也随时有被抓的可能。

儿子出发后,张礼文便又撒丫子似的跑回王会计家,装作啥事没有似的上炕观看。那么,为什么他又重返王会计家呢?他傻吗?他不傻。因为历来玩场就有个规矩,凡是来参玩的人,不到玩局正式结束的时候,是不能单独离开的,更忌讳偷偷走掉。否则这个人以后就无法在玩场立足,如果恰巧当夜玩局被公安端了,那么他就会被认为是通风报信儿的人,是内奸,是叛徒,以后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遭到“报应”:轻者,家里的柴禾垛被烧,自留地里的农作物被毁;重者,就有可能是本人或家人遭到暗算。所以,他张礼文,既然是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溜出去的,也就必须是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溜回来。当然,此时的张礼文自认为自己是神机诸葛,能掐会算。他身在屋里心在外,一直是支愣着耳朵往屋外听,听着屋外的一切动静——只要动静稍有异常,他就会装作出去大便,悄悄溜进屋西头的露天茅房,神不知鬼不觉的在第一时间之内翻墙逃走,留下张礼武擎等着挨抓吧!他坚信,公安的来了后他肯定能听到“屁驴子”(摩托车)的突突声,因为公社派出所的“屁驴子”早已年久失修了,是个破烂货,开起来声音很大,不比拖拉机轻多少,更何况王会计家还有一条大黄狗,只要院外有一点儿人、车的动静,它就会狂吠不止,假使有人进院,它就会毫不犹豫地猛扑上去,叫的声音都能震破窗户纸!

可是,这次他张礼文失算了,他自觉“聪明”,可是他儿子比他更“聪明”。令张礼文死活都想不到的是,他儿子在从公社派出所往回返的路上,忽然心生一计:他要趁着公安的在出发前首先要发动“屁驴子”“热车”,还要去基干民兵家里叫人,基干民兵还要去生产队马厩里牵马的空挡期,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家中,确保完成一个“重要事情”。到了家,张礼武儿子直奔厨房,拿出他家昨晚过小年吃剩下的三个纯肉大馅包子,从包子“开花”的地方灌进“迷狗药”,然后跑去王会计家。还没进院,他就“本儿,本儿,本儿,大黄,大黄,大黄地叫”。王会计家的这条大黄狗,是自小刚出生后,张礼文儿子养了三个多月了才送给王会计家的,它从小到大,经常跑回张礼文家玩儿,跟张礼文和他的儿子亲热的简直如父子、兄弟一般,跟张礼武也混得跟亲大爷和侄儿没啥两样。刚巧,这大黄狗正在院门口睡觉,听见“大哥”的声音,忽的一下就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不停地摇头摆尾和他亲热。他马上就从怀里掏出那三个纯肉大馅包子,塞进大黄狗嘴里一个,其余两个扔到地上,然后放心地就回家睡大觉去了。本来,他是打算要往那三个包子里多灌一点儿“迷狗药”的,想要大黄狗能够“多睡一会儿”,但是又怕药太多了把大黄狗药死,因为它毕竟是他的“老弟”,所以就“尽量”少灌了一些。

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令张礼文做梦都没想到的是,这公安的和基干民兵还没进屯子,就把“屁驴子”停在屯外的一棵大树下了,马也栓在那里,然后他们就步行来到王会计家,冲进大院。此时,大黄狗虽然还是呆在院子大门口,但是却没有处于“警戒状态”,而是正在呼呼睡大觉,不巧被第一个进院的公安的一脚踩在肚子上,嗷地一声醒了。它支巴了几下,可是身子骨不听使唤,站不起来,也没有力气大声叫唤,只能是躺在原地不动弹。没想到,最后一个进院的基干民兵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眼前有一条狗,又是一脚踩到大黄狗身上,这下算是把大黄狗给彻底踩醒了,它又有气无力地嗷了一下,挣扎着站了起来,左摇右摆,晃荡了几下又倒下了。可是没想到歪打正着,当公安的和基干民兵正在命令玩徒们下炕交钱的时候,大黄狗多少缓过点儿劲儿来了,就趔趔巴巴进到屋里。它是见屋门大开,听声音里面还挺热闹,才来凑热闹的,没想到刚一进屋,就看见一个公安的正在它“大爷”张礼武裤裆里往外掏钱,而且看它“大爷”那神情,他明显是受了欺负,所以它就免不了怒火中烧,猛扑上去,狠狠地咬住了那个公安的手脖子,由于神经过于亢奋,脑袋里“迷狗药”的药劲儿早就荡然无存了。当然了,可怜的张礼文这回却是真的失算了——由于他儿子的“聪明”,虽然张礼武被收缴了当夜赢得的全部人民币,最后还落得双腿截了肢的下场,成了终身瘫巴,解了他的心头大恨!但是他自己却也险些当场被抓,还差点儿丢了性命,最后落得个“老年痴呆”。赤脚医生说:张礼文是由于闷在菜窖里长时间缺氧,造成脑细胞部分坏死,智障了。

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屯里人就都知道这件事了。很多人都说,张礼文和张礼武这两个人是王八蛋打杂种——没一个好东西!是驴粪蛋子和牛粪派子被脚踩了——没一个好饼!是咬人的臭虫被拍死了——不值得可怜!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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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克举,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人,一九七五年五月赴齐齐哈尔市郊区插队落户,一九七八年五月返城,先后从事教师、公安、纪检、文化广电等工作,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