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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七年,大邺军队联合蒙古察哈尔部落结束了与西戎对峙三年的战争,西戎族灭。

1

黎民百姓以稻米供养皇室,而一位公主,应该回报给她的百姓什么?

难道只是和亲吗?衡荔想了很久这个问题。

最近长安城最常被提起的谈资恐怕就是衡荔公主被史官旬飞调戏一事。

衡荔是当今圣上的三公主,自小习武,大些后便跟着她的皇叔安平王爷四处征战。五年前,大邺军队踏上西北土地,西戎族灭,衡荔便自请镇守西北。

当今圣上除了国家大事,最为忧心的便是衡荔的婚事。按理说这样一个手中握有兵权的公主,婚姻之事该是十分抢手才对。可无奈衡荔公主威名在外,全长安城的人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娶她。

那年,圣上为她指婚朝中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可就在指婚后的第三天,衡荔就从西北派人偷偷入京,在夜里潜入户部尚书家,将他小儿子的一条腿给打断了。

这下,更是没人敢娶这位公主了。

圣上觉得自家女儿一定是在军队待久了,才会如此狂野,于是特意将她从西北召回,为她在京中选婿。

一个月前,衡荔从西北回长安城那日。

光是迎她回城的百姓就已经把长安城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了。衡荔这个人,一生只爱两样东西,爱武术,以及……爱面子。

百姓这般迎接可谓是给足了公主的面子,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她骑马路过翠韵楼的时候,突然从二楼掉下来一个男人,好巧不巧地掉在了衡荔的马上。

这个男人正是旬飞。

旬飞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他睁眼看清了衡荔的面貌后,突然伸手搂住她的腰,又摸了摸她的脸颊说:“腰软,肤若凝脂,翠韵楼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个美娇娥?走,陪旬某人去喝一杯梦见小孩拉稀在自已上!”

在场百姓们观看了一场调戏公主的大戏,纷纷瞠目结舌。

衡荔一脚把旬飞踹下马,扬言要阉了他。幸得当时旻王李睿出宫迎接衡荔,才从她手下救走了旬飞。

衡荔后来才知道,这个旬飞是旬相的独生子。

旬相是经历过三朝的元老,十几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多年不理朝堂之事。衡荔也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儿子,只听说两年前他突然进京,求圣上为他儿子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便可。

旬相德才兼备,圣上想着他的儿子总不会差到哪里去。可谁想到,旬飞这个人,好吃懒做又趋炎附势,贪小便宜且时时留恋烟花之地与赌场。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旬相在京中用一生攒下的贤名,就被他败个精光。

朝中职位更是没有一个能做得好的,圣上感念旬相一生付出,如今又年老,便给了旬飞一个史官的职位。

本来“全无用武之地”的旬飞,这下可找到了一个好职位。大笔一挥,写下了好几篇歌颂圣上的文章。该说不说,旬飞的文学才能确实不错,文笔也得到了圣上和前朝大臣的肯定。只是,史官一职要的是公正严谨,秉笔直书。旬飞这样拍马屁的功夫,让大臣们最为不齿。

总之,京城中没一个人瞧得上旬飞。

圣上唤衡荔回京,也是想让她多读些书,养养闺阁女子该有的性子。旬飞文学知识被圣上赏识,便指了他教导衡荔读书。

可就在衡荔回京那日,旬飞就把这位公主得罪的彻彻底底。特别是在衡荔得知,那日旬飞之所以会从楼上掉下来,是因为他喝花酒欠账,被人追赶所致。

衡荔颜面尽丢,圣上也只是简单斥责了旬飞几句,并禁止他再去翠韵楼而已。当年圣上少年主政,旬相多年辅政,一片赤诚,如今只要旬飞不做得太过分,圣上便不会责罚。

衡荔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记恨旬飞,也不只是因为他让她失了面子,而是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旬飞这样的人。

2

长安正逢盛夏,皇宫内后花园百花争艳,就连鸟叫声也是络绎不绝。

衡荔爬上了后花园的那棵老槐树,倚靠在半空中的枝干上,看着对面御书房门口来来回回跑着的旬飞数道:“十五……十六……十七……”

“公主殿下,您快下来吧!那树上危险,万一您掉下来,微臣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赎罪的。”旬飞在御书房门口停下,手里拿着腰带,墨青色长衫慵懒地挂在身上,真叫一个衣衫不整。

“旬老师,您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您已经跑了十七次茅厕了,您这身子骨能受得住吗?”衡荔脸上没有担忧,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殿下……”旬飞突觉又是一阵腹痛,话没说完就又跑去了茅厕。

旬飞像小老鼠一般窘迫逃窜的身影,衡荔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老槐树的小枝干一顿狂笑。

“衡荔!下来!”

衡荔循着声音,看到她的哥哥李睿正带着一群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地向她走过来。

衡荔怕李睿上树强行把她带下去,她双手抱住槐树的主干,对着下面喊道:“哥哥,不是我不下去,是旬老师身体不适,实在是分身乏术,教不了我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趁着父皇还不知道,别再胡闹了,赶紧给我下来!”

衡荔在树上,皱着眉头,许久没有说话。因为她的确是心虚了。今日旬飞之所以会腹泻,是因为她在旬飞的茶中下了药。

这些日子,旬飞以老师之名,可没少折腾她,不到卯时就要起来到御书房读书,每日留的课业也是很多。衡荔稍微有些不恭敬之处,旬飞就到圣上和李睿那里告状。

即便是这样,也没耽误他出宫去做荒唐事。衡荔听说,就在昨日,旬飞带着一个青楼女子去赌坊,输得连身上的衣服都不剩了,他被人赶出来后,还跑到大理寺去告状,说赌坊出千骗他。

最后,又被大理寺少卿给赶了出来,穿着亵衣在大理寺门口睡了一夜,成了全长安城的观赏景点。

若不是看在李睿和旬相的面子上,衡荔早就把旬飞大卸八块扔到野外喂狼了!下药都是轻的了!

“让父皇知道才好呢!我不想读书,就算读书也不要一个德行有亏、连武功都不会的废物来教导我!”

旬飞从茅厕出来,听到这句“连武功都不会的废物”,略一停顿。而后,他又神色正常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匆忙跑到树下行礼,“见过旻王殿下。”

“起来吧!”李睿扶起旬飞,抬头眼中一片怒色,对着衡荔说道:“下来!”

虽然李睿自小鲜少对衡荔发火,但是衡荔最怕的人就是他。衡荔站起身,不敢再和李睿叫嚣,颤颤巍巍地从树上下来了。

“衡荔,你这次真的太放肆了!”李睿斥责道。

“旻王殿下。”还没等衡荔出声辩解,旬飞就先开口道:“微臣虽然身体羸弱,跑了几次茅厕差点要了微臣半条命,但是这没什么大碍。公主年幼,顽皮了些,还望王爷不要怪罪公主殿下。”

衡荔站在一旁,若不是李睿在场,她就一脚把旬飞踢出宫外去。要了半条命还说没有什么大碍?衡荔今年二十有一,在西北带兵就带了七八年,说她年幼顽皮?旬飞看似在替她说话,实则每句话都在说她的不是。

小人行径!

李睿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想是在思索如何责罚衡荔。旬飞这时又十分体贴道:“旻王殿下,本来今日是要教授公主殿下《论语》的,想来公主是觉得这本书无聊,改日我再教些别的吧!”

最后托旬飞为她求情的福,衡荔被李睿罚抄写《论语》十遍。

3

后花园折腾了一通后,旬飞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几日没来给衡荔上课。

衡荔得了几天清闲日子,李睿却叫她去给旬飞道歉。那日,衡荔去练武场待了一天,直到太阳落山,她才不情不愿地去了旬府。

旬家府邸是旬相还在京中时置办的宅子,当年也算门庭若市,如今却是冷清得很,连个下人都没有。衡荔觉得,这宅子总有一天也会败在旬飞手里。

衡荔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进来的。旬飞屋内烛火摇曳,隔着老远衡荔就闻到了他屋内飘出来的酒味。

衡荔二话不说,直接踹门进去,然后她便愣在了原地。

旬飞光着上身,看到衡荔进来也是一惊。

夜晚的风吹着房门嘎吱作响,衡荔目不转睛地盯着旬飞的身子,紧张地几乎要屏住自己的呼吸。

衡荔并不是看到了旬飞裸着上身害羞,而是吃惊于旬飞身上布满的伤疤。衡荔常年征战,什么样的伤,什么样的疤痕没有见过,可她却从没见过旬飞身上如此骇人的伤痕。

旬飞身上的伤痕,更像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反反复复所造成的,似乎每一条伤疤在当初都能要了他的命。衡荔还看到,旬飞的琵琶骨处还有被碧云爪穿过的痕迹。

这是大邺最常用的废除奴隶武功的方法。

旬飞一把抓起旁边的墨青色长衫挂在身上,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衡荔回过神,“我……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旬飞低头轻轻一笑:“殿下,这下就当我们两清了。”

屋内灯光和透过窗子射进来的月光交叉在一起,微微照在旬飞身上,他没有束冠,只在身后简单梳了一个发髻。几缕黑丝随风飘扬,仿佛春日里的杨柳,清雅而飘逸。低头的浅笑,更是有了几分脱俗的气质。

衡荔愣住了,这还是她认识的旬飞吗?

“殿下?”旬飞看衡荔又呆住了眼神,便出声叫她。

衡荔呼出一口气,眼神闪烁道:“什……什么两清了?”

旬飞不紧不慢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抬头嬉皮笑脸道:“上次醉酒对公主无礼,今日公主也将我看个精光,算是我们两清了。”

他还真敢说得出口!清新脱俗?衡荔觉得自己是一定疯了才会这样想他,他明明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衡荔忍下自己的嫌弃,但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你这身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正在喝茶的旬飞,微微一挑眉,嘴角含笑:“少时顽劣,挨了不少家法。”

衡荔瞪他一眼,没说什么。衡荔是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她一眼就看出旬飞身上除了鞭伤,还有刀伤、剑伤、各类武器伤,怎么?旬相再生气还能拿刀砍自己儿子?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左右与衡荔也没什么关系,旬飞不想说,她也懒得再问。

衡荔道歉后,旬飞继续告假也就算了,偏偏他又在这几天里去了翠韵楼。衡荔也没想到旬飞竟然这样好色,已经做到了不顾圣上旨意的地步。

那日,衡荔偷偷跟在旬飞身后去了翠韵楼。她打算捉奸在床,然后把旬飞拎到她父皇面前治罪,让他不能再做她的老师。

翠韵楼内歌舞升平,香气缠绕,给人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衡荔穿着一件红色素衣,外面披着金色铠甲,刚进翠韵楼就被几个红倌给缠住了。

衡荔好不容易甩开这几个女子,又找了半晌才看见一个形似旬飞身影的人去了后院。他怀里搂着一个妙龄女子,进了后院的一间厢房。

这翠韵楼的房子倒是隔音得很,衡荔蹲在窗外伸长耳朵什么也没听到。既然如此,她也管不得那么多了。

衡荔抬腿就是一脚,先声夺人道:“你竟敢……”

衡荔看清屋内的人,她的话悬在半空,尴尬得说不出去了。

旬飞并不在屋内,只见饭桌上是礼部的尚书和几位侍郎,每个人怀里都搂着一个女子,画面有点……不堪入目。

几位大人见到衡荔,纷纷下跪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衡荔看到他们脸上已经吓出了冷汗,她有这么吓人吗?

旁边的几个红倌跟着跪下,窃窃私语道:“这是哪位公主?”

“一身军装,莫不是衡荔公主?”

“衡荔公主怎么会来这里?”

衡荔嘿嘿干笑了两声:“不,我不是公主,你们认错了。”

“如今大邺民风开放,想不到连公主殿下都来逛青楼了?”

衡荔听到声音回头,在门外看见了旬飞。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衡荔转身奔过去,一把捂住了旬飞的嘴把他往外拖,”你给我闭嘴!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衡荔走了两步,又回来帮几位大人把房门关上,“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4

旬飞坐在院内一间凉亭内,衡荔上前,两只胳膊搭在石桌上,一把将旬飞禁锢在怀里,鼓着腮帮子气道:“你耍我?”

旬飞直视衡荔眼睛道:“公主此言差矣,又不是微臣让公主来的此地。”

堂堂公主跟踪臣下,还跟踪到了青楼,这怎么说都是衡荔没理。

衡荔讪讪松开了手。

旬飞坐在石桌旁,开始不紧不慢地泡起了茶。他今日着了一身白色素衣,手执折扇,衣袂翩翩,淡淡的月光映照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美。

衡荔也坐下来,看着他的动作,“你日日来此烟花之地,就是为了来这泡茶?”

旬飞微微一笑:“公主说的,倒也没错。”

“你能不能别笑了?怪渗人的。”

这些年来,有人说他的笑温润,也有人说谄媚,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的笑容渗人的。

旬飞不由得又是一笑,他起身看了一眼天空,“今夜的星星倒是很美,不过……”旬飞又转头看向衡荔:“身边的人更美。”

“你少拿对付别的女人那一套来对我。”衡荔说着便突然将手搭在旬飞腰间,纵身一跃飞到了屋顶。

“公主!”旬飞被吓得闭着眼睛喊道。

“你再喊大声些,整个翠韵楼都知道我在这了!”衡荔耐着性子扶旬飞在屋顶上坐下来,“看星星当然要在视野开阔的地方。”

旬飞闻言,抬眼看着满天星河入了神,安静的不像平时的他。两个人在屋顶上坐了一会儿,衡荔好似想起了什么,她抬脚便从房顶下来了。

“诶,公主,您一代将领不能因为微臣同您开了几次玩笑就这样小家子气,您把我扔在这里,我怎么下去啊?”刚才还在凉亭淡定自若拿着折扇装相的旬飞,这一刻被吓得在房顶上颤颤巍巍的。

衡荔无奈笑出声来,他还能再怂点吗?衡荔拿起石桌上的酒壶,冲旬飞轻轻一晃。

旬飞松了一口气,原来衡荔只是下去拿酒。

夜色宁静,难得衡荔和旬飞这样和谐地对酌。衡荔不知道此时旬飞怎么想的,自从她回到长安,她还没有像此刻这般轻松畅快过。那些战场的杀戮,作为公主要承担的责任好像都消失在了淡淡月色中。

“你见过西北的星空吗?”衡荔幽幽开口,“西北的星空是我见过最广阔澄净的,那里的星星也格外闪烁,置身其中,好像这天底下再困难的事也是不过如此的。”

“我见过。”旬飞声音低低的,语气也颇为伤情。

“你说谎话的本事还真是张嘴就来,旬相辞官后就去了江南,你怎么可能去过西北?再说了,西北的风那样烈,你这身子骨……”衡荔上下打量了旬飞一番,摇了摇头,没说完后面的话。

旬飞又喝了两口酒:“公主问我,我答了之后,公主又不相信。”

“你这个人说话向来满嘴跑马,半真半假,我可不敢信。”

旬飞抬头,拿起酒壶便将里面的酒倒进了口中,“微臣可从未骗过公主。”

从未?这又是一句谎话。

不过,随着旬飞的动作,衡荔很难把眼前这个豪迈不羁的人跟那日当街调戏她的醉鬼联想到一起,旬飞几次见她,也多是彬彬有礼,那种温润的气质是刻在骨子里,装不出来的。

衡荔不解,旬飞怎么和传闻中的他越来越不一样了。

“你还真叫人捉摸不透。”衡荔说。

“相比于微臣,微臣倒觉得公主您更让人摸不透。”

酒过三巡,衡荔已经有些微醉。她捧着脸转头笑眯眯地看向旬飞,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眼神里也有一股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的清澈,她问:“为什么这样说?”

“您的婚事已经成为全大邺最为关心的事情了。这些年,您未成婚,也未曾听过您有心仪之人,难道真是醉心武学,一心只为报效大邺?”

衡荔噗嗤一声笑了:“屁!你看我像心怀天下的人吗?”

衡荔又喝了一阵的酒,语气中带着无奈和惆怅:“我朝的公主没有一个逃得过和亲的命运,我不想这样,所以便入了军营,想着有了军功,将来议亲的时候也能说得上话。

我不想和亲,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姑姑在西戎城楼挥剑自刎的场景。他们都说,是父皇逼死了姑姑,可我总觉得是我!”

衡荔口中的姑姑是成娴长公主,当年她嫁到西戎和亲,西戎战败后,她陷在两国之间为难,最后在城楼上以身殉国。

“你以为我不想成婚吗?我想。可是我嫁给谁呢?户部尚书家的儿子吗?那个臭小子,提到他我就生气,我托我京中朋友打听他的风行,原来他在外已经有了外室,还有了孩子,可是他为了要娶我,竟然抛弃了他们。

还有,他那腿也不是我打断的,他那口锅我背了多久,明明是他自己摔下楼摔断的!”

衡荔噘着嘴,委屈极了。旬飞不自觉摸了摸她的头,竟觉得她十分可爱。

“我这短短二十载,未曾尝过情爱。若要说心中仰慕,倒还真有一个。那时,我出征西戎,西戎军中有一位小将军,有勇有谋,英姿飒爽,几次破了我所摆的阵法。若不是他,与西戎的战争也不会对峙三年之久。只是,也不知他现在还活着吗?”

“他死了。”

旬飞喝了一口酒,声音轻轻的,吹散在一阵风中。

05

衡荔喝醉了,拉着旬飞用轻功在长安的房顶上来回奔驰,吓得旬飞差点哭出来,他紧紧抱住衡荔,结结巴巴道:“公……公主,您可千万别脚下不稳,不……不然我们就一命呜呼了。”

衡荔爽朗的笑声响彻整个长安城上空,她说:“怕什么?本公主会一直护着你的。”

最后,是旬飞将衡荔背回公主府的。

衡荔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她不免有些自嘲,她贵为公主,却尤其孤独。这么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她最后竟然是对旬飞说出来的。

看来昨晚,她是真的醉得不轻。

衡荔花了好一笔封口费,才没有让公主夜逛翠韵楼这件事在城中传开。

衡荔和旬飞喝了酒,又说了心事,她对旬飞也不像从前那般记恨,但还是有些心存芥蒂。理由很简单,因为她看不透旬飞。

两天后,礼部本该负责科举考试的几位大人,都向圣上提出了辞官。凑巧的是,这几位大人就是衡荔在翠韵楼遇到的那几位。

衡荔还以为是自己把他们吓到了,去问了李睿才知道,原来昨夜那几位大人是在密谋科举作假之事,衡荔的突然闯入,让他们以为东窗事发,便自请辞官了。

衡荔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还促成了前朝的一件好事,当晚她就拿着两壶酒去找旬飞了。

时间久了,一来二去,两个人竟成了酒友。

“旬飞,如果有一日,父皇要将我送去和亲,你就请愿娶我好不好?”这也不知是第几次,衡荔醉在旬府。

衡荔没有等到旬飞的回答,她就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日,衡荔照常拿了两壶好酒去见旬飞。旬飞坐在院子里的莲池边,小桌上还摆了几个小菜,一看就是在等她。

“呦!今日旬老师倒是大方,赌钱赢了?”

“公主殿下,您以后能不能不要总是大晚上过来,会叫人误会的,您不想嫁人,我还想娶媳妇呢!”

衡荔一把掐住旬飞的耳朵,“我要是嫁不出去,你也别想娶媳妇!”

旬飞一向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公主大人,您饶命!”

衡荔这才满意地松了手。

“我明日要出发去江北。”旬飞说。

衡荔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何有些落寞,“去看旬相吗?去多久?”

旬飞见她这副紧张样子,打趣道:怎么?舍不得我?”

衡荔手指在酒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想要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干脆又闭上了。她两颊绯红,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害羞了。

旬飞笑了笑:“江北流民问题积患已久,朝廷拨下去的银子永远不够,圣上怀疑有官员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所以命我前去调查。”

“派你去?”衡荔惊掉了下巴,“看来父皇是根本没想查这个案子。”

旬飞摊了摊手,意味深长道:“也许吧!”

旬飞走了,衡荔的日子过得极其无聊,无聊到她已经连着几日去御书房看书了,就连《论语》都能背下大半了。

旬飞去查贪污,朝堂上的人谁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只觉得是圣上老糊涂了,旬飞也就是去江北游玩一圈。可他走后一个月,便八百里加急从江北送回来了一道折子。

折子里是一本账本,记录了江北乃至长安中部分官员贪污的明细。

而其中,就有太子李璋。

圣上勃然大怒,将李璋下狱宗人府。

一时之间,旬飞成了朝堂上被提起次数最多的人。大家都说他是故意隐藏实力,扮猪吃老虎,还有人说他毕竟是旬相的儿子,贯会算计人心。

衡荔虽然看不透旬飞,可她觉得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他,只有在她面前那个肆意大笑,把酒言欢的人才是真正的旬飞。

06

旬飞把江南的烂摊子收拾好,回长安已经又是三个月后的事了。衡荔日盼夜盼,终于在中秋节之前盼回了他。

那日,衡荔没有着军装,而是穿着一件靛蓝色长裙,早早就去城楼上迎旬飞了。衡荔看见旬飞一行人在远处骑马而归,她跑下城楼,提着裙子,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般奔向了旬飞。

“殿下,您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微臣吗?”旬飞骑在马上,又正大光明地“调戏”衡荔了。

衡荔瞄了一眼后面的队伍,一群男人中间还夹杂着两个穿的花枝招展的女子。她一把将旬飞拽下马,掐住了旬飞的耳朵边往城里走边说:“父皇叫你去查案,你居然还带回来两个美女!”

“殿下。”旬飞连连求饶,“她们的家人都在饥荒中遇难了,我这才将她们带回的。”

衡荔一看那两名女子就是青楼打扮,“我信你才怪!”

“真的!我本来也是要将她们送到旻王府,求旻王殿下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衡荔看旬飞言辞恳切的样子,勉为其难相信他了。

旬飞进宫复命,他的差事办得好,可圣上的脸色却不太好。衡荔说得没错,圣上的确没想查江北的案子,或者说就算查清了也想保住太子。可旬飞在早朝时送上折子,又分别给中书省门下省寄去了一份,没给圣上留一条退路。

旬飞又在复命时,在朝上大义凛然地将圣上一顿夸赞:“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公正严明,乃是真正的仁义之君。”

这下,圣上想找个由头赦免太子都不行了。

无论如何,旬飞是该赏的,礼部尚书位置空缺,圣上便指了他去礼部。

旬府门前再一次热闹了起来,向旬飞道贺、巴结的人直至晚上才离去。旬飞将这一群人送走,衡荔如往常一般带着酒来了。

衡荔每次见他,好像都是跑着来的,高高兴兴,充满期许。

“恭喜你了,旬大人。”衡荔把酒放在桌子,自己也坐了下来。

“殿下恭喜我,就只带了两壶酒?”旬飞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角落里的各种贺礼。

“你如今还缺钱?”

“钱财倒是不缺,就是缺一个可以打理旬府的夫人。”

衡荔转头看他,眼里有着说不尽的柔情蜜意。可前一刻还在笑着的旬飞,突然收了笑容,好似自己说错了话。

他紧接着道:“如今朝堂上各方势力大洗牌,圣上也有意在中秋宴会上新立旻王为太子,我知道殿下你对你的每个哥哥都情义深重,也从不参与他们的夺储之事。有空,多去劝劝太子殿下吧!告诉他大势已去,为了兄弟情义,莫要再争抢了。”

衡荔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简单回道:“好。”

衡荔离开后,隐在一旁的李睿才现出身来,“你这样利用她,就不怕有朝一日她怨恨你吗?”

“微臣的最大的任务就是助殿下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其他的都不重要。师父说过,情义这东西该舍的时候便要舍了。”

没错,旬飞隐忍了这些年,他真正辅佐的人是李睿。旬飞也不是旬相的儿子,而是他的徒弟。

李睿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这是衡荔从西北带回来的酒,平日我去她府上碰都不让我碰,今日竟拿来给你喝了。”

“这酒太烈,微臣喝不惯,怕是要辜负公主的一番心意了。”

李睿腹诽:“喝不惯?我看你刚才喝得挺开心的。”

他不再与旬飞争犟,说起了正事:“你今日带回来的那两个人怎么样了?听说你因为这个还被衡荔教训了?她没有怀疑吧?”

“殿下放心,他们都是一等一的杀手,不会露出马脚。我已经安排他们进了巡安营,中秋那日,一定叫安平王爷没命进宫。”

烛光微弱,李睿看不清旬飞脸上的表情,只听得出他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情绪,好像杀个人在他眼里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千人千面,可李睿觉得单单旬飞自己就是一千张面孔,别说衡荔想不到,就连李睿也无法把现在这个旬飞与刚才和衡荔谈笑风生的那个人想到一起。

都说帝王无情,旬飞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一点,宫宴那日你要将衡荔带走,我不想她看见我们兄弟相残。”李睿用衡荔的酒杯喝了一口酒,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要走。

“殿下!”旬飞起身叫住李睿,“如果公主有一天知道了我们所做之事,那时殿下又当如何?”

李睿与旬飞共谋多年,自是了解他话里的意思。李睿骤然回头,眼里满是讶异:“你叫我除掉她?”

旬飞微微低头行礼:“微臣只是在为殿下分忧,公主最恨算计,她若知道真相,殿下敢保证她会站在我们这边吗?万一她告知圣上……”

“衡荔向来愚钝,她不会知道的。”旬飞没说完他的话,李睿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07

中秋宫宴,宴席还未结束,衡荔就拉着旬飞出宫去了闹市。

熙熙攘攘的青石小街上张灯结彩,圆润的月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衡荔牵着旬飞的手,一路穿梭在人海中,时不时停下来买上一些小物件,糖葫芦、小面具。

行至渭河畔,秋风与河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比宫宴中丝竹乐声要动听得多。衡荔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白玉簪子,对旬飞说:“以后多多束冠,我喜欢你束发的样子。”

衡荔说着就突然跳起身,将簪子插入旬飞的墨发。而后,她又轻轻亲了旬飞的唇。

旬飞平日生活放荡,但那些都是为了在长安城活下去的掩饰,被姑娘亲,还是第一次。旬飞一下就呆住了。

衡荔今日依旧穿着那件靛蓝色衣衫,她眉眼间有着战场女子的张扬,动作里却带着闺阁女子的羞涩,楚楚动人。

“旬飞,我生在帝王家,不用像别的公主那样被困在宫中,看似自在,可实际却从未有一刻自由过。我这双手,沾满鲜血,这些都并非我本愿。如今,我也是真的累了,所以你可愿到我身边陪我走完接下来的路?”

旬飞看着衡荔,许久没有回答。当初他只身一人进了长安城,入了这朝堂,根本就没想过活着出去。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他什么都可以牺牲。可当他在江北九死一生时,他最常想起的人却是衡荔。

衡荔还欲再说,可身旁百姓却突然手持宝剑向衡荔背后攻去。衡荔警觉,剑声入耳,她拉着旬飞侧身闪过。

紧接着,周围冒出来了更多的杀手,衡荔自然地将旬飞挡在身后,她说:“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这样一句话,此刻在旬飞听来,却是如此沉重。衡荔对她,一片真心,这是他怎样都没料想到的。

旬飞第一次见到衡荔是在大邺和西戎的战场上,那时他还不是旬飞,而是西戎部族的小皇子淳于飞。

衡荔雄姿英发,杀伐果断。旬飞想过,如果他们不是敌人,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是后来,西戎战败。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西北。垒垒白骨,堆成了一座座压在旬飞心头的大山。旬飞亲眼看着衡荔是如何一剑刺进他父兄体内,安平王爷是如何将西戎将领赶尽杀绝,将士沦为奴隶。大邺大军压城,从小最疼爱他的成娴娘娘又是如何被逼自刎。

衡荔在战场上所有的意气风发都变成旬飞心里最深的痛。

他不想恨,可是,他怎么能不恨?

天空中慢慢下起了小雨,衡荔与杀手厮杀,身上已经添了不同程度的伤口,纵是如此,她也一直没有放开旬飞的手。

衡荔身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胳膊流到旬飞身上。旬飞抽了抽手臂,他只觉那血水就像毒药一般,能侵蚀他的血肉。

衡荔带旬飞躲到了一间废弃房屋,雨水打湿了衡荔的头发,狼狈的不像一国公主,她把旬飞掩在草堆里,“我去把他们引开,你待在这里不要动。”

旬飞一把抓住衡荔的胳膊,他皱着眉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

衡荔冲他摇摇头,笑着说:“不要担心,如果我没死,本公主一定八抬大轿把你娶进公主府。”

久居军营的公主回京选婿,被浪荡的丞相之子缠上,撩她动心

旬飞明知道衡荔此去凶多吉少,可他还是放她离开了。

旬飞躲在屋里,听着冷雨轻轻拍打着树叶,雨水一滴一滴的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夜的一声声悲凉,每一声都刺在他的心尖。

幸好,衡荔被李睿的精兵所救,只是受了些伤。她醒来的时候,宫中已经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中秋宫宴,太子李璋联合安平王爷谋反逼宫,李璋在正阳殿外被旻王李睿一箭射杀,安平王爷在宫门外被三皇子李逸带领的巡安营所杀。

李睿告诉她,那晚的人是李璋派去刺杀旬飞的。衡荔躺在床上,眼角滑出一滴泪:“还好,我将旬飞藏起来了。”

外人都说衡荔公主有勇无谋,仅有的一点谋略也都用在了排兵布阵上。衡荔不聪明,但其实她只是懒得去算计,懒得将人往坏处想,并不代表她想不明白。

既然是刺杀旬飞,为何刺客反而对她刀刀致命?还有那日翠韵楼,旬飞又为何突然换了一身白色长衫?一身与礼部侍郎极为相像的长衫,分明就是旬飞故意将她引去翠韵楼。

最为明显的,便是旬飞让她去安慰李璋。其实衡荔知道,圣上没有想废太子,自然也没有要改立李睿的意思。旬飞这样说,是为了逼迫李璋,让他孤注一掷地搏一把,逼迫他将谋反的计划提前到中秋。而只有衡荔去说这些话,李璋才会相信。

她什么都猜到了,但还是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圈套。

08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李睿冲进旬府的时候,旬飞正在屋内泡茶。

旬飞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起身给李睿行礼:“殿下此话何意?”

“我说了,不许伤害衡荔,你居然私自派人去杀她!”李睿头上青筋暴起,红着眼睛对旬飞吼道。

旬飞立在原地,头上还别着衡荔送他的发簪。

“旬飞,你当真没有心吗?”李睿态度狠绝,可说话的语气里却是满满的难过。

屋子里静悄悄的,旬飞和李睿坐在榻上,只能听见屋外的风声。过了很久以后,李睿才接着说道:“那日衡荔爬上后花园的那棵槐树,有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你。那年我去拜访旬相,与你初识。你爬在树上问我是谁,我一直记得你那时清澈的眼神和无拘无束的样子。”

“旬飞,我一直拿你当兄弟看待,可自从你入京,便与我生疏至此。我知道朝堂之路,步步惊心,可你万不可变成一个被权势所控的无情之人。”

李睿起身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然后又放下,“茶凉了,重沏一杯吧!”

说完,他便走了。李睿走了后,旬飞思绪万千,又坐在榻上好久。

他自幼被父兄护持,旬相辞官后,他便去了江南拜旬相为师。生活自由,从未想过国家大事。直到大邺与西戎那场战争,他被父兄召回,上了战场。马革裹尸,一夜之间,便被迫接受了家国天下。

西戎战败,他被哥哥伪装成普通士兵,留下一条性命,而后又成为奴隶,一身武功被废。每日遭人凌辱,苟且偷生。

旬飞逃跑了很多次,每次被抓回去都少不了一顿毒打。最后,是他的族人用生命掩护他逃跑的。

长安城看似繁花似锦,百姓安居乐业,可他的族人在这里连牲畜都不如。西戎城破的场景日日在他梦中出现,他的耳边每日都浮现着族人求救的声音,他总要担起西戎皇子的职责。

旬飞收敛了自己的恨意,择了李睿做明君,淌了长安的混水,只愿李睿登基,赦免西戎部族的奴隶之身,只愿在他有生之年能护这天下再无战争。

李睿问旬飞有没有心,曾经他识得的那个兄弟,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如今的旬飞,只能在这长安搅弄风云,行阴诡之事。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的心早就坠入了阎罗大殿。

衡荔养伤期间,旬飞经常去公主府,他教衡荔围棋、抚琴,衡荔教他舞剑,再也没有问起他愿不愿意娶她。

两个人好像都在逃避着什么……

李睿被册封太子,各国来贺。也就是这个时候,蒙古察哈尔族使者说他们大汗当初在战场上对衡荔公主一见倾心,他此次来长安除了恭贺太子殿下以外,还要替他们大汗求圣上下嫁衡荔公主,稳固两族邦交。

第二日早朝,朝野上下便议起了衡荔的婚事。在大臣眼中,这是一件实打实的喜事。

大殿之上,圣上坐在龙椅上,皓首苍颜。他开口道:“睿儿,此次蒙古求娶,你怎么看?”

李睿身着华服,站在一旁,走到中间躬身行礼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妥。衡荔是我皇族中最后一位未出嫁的公主,蒙古偏远,父皇应该多留她在身边尽孝。何况,衡荔手中握有兵权,她若远嫁,我朝也是损失了一员大将。”

圣上微微垂目,李睿看他有所动摇,便将话扔给了旬飞,想让他接着劝劝圣上,“旬尚书,你以为如何?”

旬飞穿着深紫官服,头发束着衡荔送她的发簪,他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微臣认为此事并无不妥之处。”

李睿一脸错愕地盯着他,只见旬飞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一字一句道:“当年,蒙古出兵支援我们攻打西戎,陛下曾经允诺过他们大汗一个要求。如今我们若不答应,便是陛下言而无信,到时陛下又如何取信于天下人?”

“再者,蒙古既诚心和亲,我们若拒绝,势必会伤了蒙古的心,两族离心,到时若起了战乱,我们又当如何与百姓交待?为了治理江北流民,国库本就不充盈,也经不起战争了。微臣知道陛下一直想给公主择一个好夫婿,可放眼整个长安,又哪个人能真的配上公主?蒙古大汗是个英雄人物,受蒙古百姓爱戴,想来与公主是极为相配的。”

“微臣觉得旬尚书所言极是。”

“臣附议。”

“臣附议。”

就算如此,圣上也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在朝上叫来了衡荔,问她的想法。

衡荔回道:“儿臣不愿。”

衡荔说了不愿意,可圣上并没有直接回了蒙古使者,而是下朝后在正阳殿单独传唤了旬飞,“旬爱卿,你素来与衡荔交好,多劝劝她吧,她作为公主,也该为两国政权多多考虑。”

旬飞不免唏嘘,衡荔用战功换来的,只是圣上问的一句愿不愿意,可圣上又何曾真的在意过她的想法。

衡荔不愿意和亲一事,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文官怕打仗,昨日衡荔还是他们口中有着赫赫战功的巾帼须眉,今日就变成了一个自私又毫无责任心的公主,让他们对她口诛笔伐。

李睿也明白,圣上在朝上那样问他,也只不过是想他给圣上一个肯定的答案,让圣上顺水推舟同意罢了。就算旬飞不那样说,圣上也不会改变主意。

旬飞那日在朝上所说的话最终还是传到了衡荔的耳朵里,她接连几日都没有出公主府,旬飞从没有见她那样心伤过。

圣上和百官的逼迫,衡荔就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09

衡荔出嫁那日,数十里的红妆。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花瓣,就连满城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

衡荔身穿云霞五色云纹婚服,一头乌发尽数绾起,头戴金丝凤冠,熠熠生辉。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出公主府,上了花轿。

旬飞立在轿旁,低眉垂目,一言不发。衡荔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他以后再也不会在她身边了。

李睿和旬飞一直送衡荔出了长安城,离别之时,衡荔把旬飞叫到轿前,说有话要交待他。

两个人只是隔着轿帘,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周围喜乐声停奏,旬飞觉得这个世界静谧得只剩下他和衡荔两个人了。

旬飞看不出情绪,拱手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许久,轿内才传来衡荔的声音,她道:“旬飞,你可有一刻是喜欢我的?”

“从未。”旬飞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李睿转头看他,见旬飞脸色苍白,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看来,我的小将军还是恨我了。”

衡荔的声音有些哽咽,一点一点传进旬飞的耳朵里。旬飞突然一个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走吧!”衡荔吩咐道。

乐声重新响起,正巧一阵秋风吹过来,将衡荔轿帘吹开了,衡荔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旬飞头上束着的白玉发簪。

从未?旬飞的“从未”一向没有一句是真话。衡荔含泪露出一个微笑,永远地离开了长安城。

旬飞勉强站立在原地,看着送亲队伍离他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原来,衡荔早就知道了。

衡荔第一次偷偷跟着旬飞去翠韵楼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那里的女子大多体态丰腴,看着不像中原女子,倒像是西北女子。旬飞日日来翠韵楼,不是好色,当然也不是为了喝茶。那些女子,大概都是帮旬飞探听消息的。

衡荔不禁想到,她看见旬飞身上伤痕的那晚,他右手臂有一条很长的剑伤,与她当年刺在小将军身上的一模一样。

旬飞以为,连李睿都没有猜到他的身份,衡荔更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可是,她是那样聪慧。那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衡荔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睿陪着旬飞站了许久,直到太阳都要有些落山了。李睿母妃死了后,衡荔就成了他在这长安里仅有的几丝温存,但他还是没能留下她。

“衡荔说她从未怪过你,她明白你的处境,也懂得你的选择。旬飞,你是真的没有心!”

李睿话音刚落,旬飞就咯出了一口鲜血,直直倒在了地上。

御医告诉李睿,旬飞的身体受过损伤,如今又气血两亏,忧思太过,如果再劳累下去,恐怕连一年的时间都撑不下去了。

旬飞好似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情况,听了御医的话也是毫无反应。反倒是李睿,坐在床边满脸担忧地问他:“你入京前的那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旬飞眼角被泪水淋湿,轻轻露出一个笑来,“我刚才梦见衡荔了,梦见她拎着酒来找我。殿下,为什么衡荔刚走我就想她了?”

李睿深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衡荔出嫁的第二年春天,圣上就驾崩了。圣上丧仪,衡荔也未曾回来。李睿知道,恐怕这一生衡荔都不会再回这长安城了。

李睿登基后,便大刀阔斧做了许多改革。他善待周边各国,并赦免了西戎族的奴隶身份,准许他们回到西北。

那日,夕阳无限好,旬飞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族人们骑着马慢慢离开了长安。此刻他终于达成所愿了,可他却没有想象中开心,为了这个所愿,他弄丢了好多东西。

旬飞以为自己一生清醒,无牵无挂,但他终究遇到了衡荔。是他错将爱当做了恨,亲手将衡荔推入了万丈深渊。他尽了一个皇子的职责,保护了这天下人,唯独丢了他最心爱的人。他这一生又何曾有一刻是真的为自己而活的?

两国战事,若说有罪,万民皆逃不过,那他又凭什么将这罪过全算在衡荔的身上?这只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他说从未喜欢过衡荔,到底是在骗衡荔,还是在骗他自己。只是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如今,他只愿衡荔下半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朕是该叫你旬飞,还是淳于飞?”

李睿的声音从旬飞身后传来,旬飞回头,“怎么?我姓淳于就不是你的兄弟了?”

两人相视一笑。

这最后一刻,旬飞终于是旬飞了。

旬飞死在了城楼上。

大愿达成,油尽灯枯。

李睿应他的心愿,将他的墓立在了西戎和大邺曾经的战场上。

尾声

李睿登基的第十五年,蒙古大汗去世,衡荔的儿子继承了大汗之位。

那年秋天,衡荔就纵马去了西北,她脱下了蒙古服饰,还是穿着当年那件靛蓝色衣衫。随行侍卫只见衡荔来到了一处墓园,在墓前坐了好久好久。等到夜幕降临,他们上前叫她时,才发现衡荔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旬飞,我来寻你了,我已经尽了公主的责任。如今,我只是衡荔,你一个人的衡荔。”

“小将军,你若还是怪我,那我也只能下辈子再还了,所以,你可一定要来找我。”(原标题:《战功赫赫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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