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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祈年近来常做梦。梦里天地混沌,山川常青,有兽坐于山巅,九尾九首,似狐非狐,如沐云烟。有女子踏烟而来,兽化人形,挺拔窈窕,至阴至阳,不辨男女。二人并肩立于山巅,青山依旧,云烟未歇。

何祈年混混沌沌地大眠一场,醒来依然混沌,他知道梦中那女子是朏朏,男子是蠪侄。

蠪侄生前,身边随行一只青狐,而那只青狐,穿越不知多少年的光阴,如今出现在他的身侧,死乞白赖要认他当主人。

何祈年不信前世今生,虽欠了朏朏一笔债,人在屋檐下,但他却觉得,冥冥中似是有一双手将他推入了这个困局,而这手的主人,会不会正是朏朏梦里梦见鱼鳞?他不想任人拿捏。

何祈年心事重重。

他心事重重地干活,心事重重地应付青提的纠缠,心事重重出门采买。城南七悔巷口,诡市零点开市,马灯明灭,如梦里的云烟山海,是他如过客一般旁观的别样繁盛。

何祈年对着朏朏列出的单子在巷中逛,要普普通通蒙了尘的方形铜镜一块,要普普通通似是随处可捡来的树枝一根,还要普普通通紫色小草一丛。

摊主们模糊着面目,开出的价格也古怪,只要灵鱼横工的鱼鳞,何祈年拿着新鲜鱼鳞交易,心想着朏朏竟然让素宝这个小姑娘生生拔了自己的鳞片,最毒不过妇人心。

圆满完成采购任务,准备打道回府,何祈年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却不小心拐岔了巷子,再抬头时,四周乌漆嘛黑,那模糊的面目、窃窃的私语竟统统消失了。他不知该往哪里走,眼前忽现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影。

“夜路走多了,会撞邪的。”

这人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因穿着斗篷,也看不出性别,在乌漆嘛黑的巷子里游移。

“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何祈年撞着胆子上前了一步,却忽地被那人捉住了手腕,恰是脉望搭窝的那只右手。那人在他手腕的骨头上摸了几摸,让何祈年脊背有些发冷。

“你七月半生人,今年该满30,可惜,你阳寿将尽,活不过30岁。” 近来我连夜做同个噩梦精神恍惚,陌生人“你活不过30岁”

何祈年甩开了那人的手:“我不信算命。”心头却还是一惊,这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日梦里梦见鱼鳞

那人也不恼:“不信今年七月半,你且看梦里梦见鱼鳞!”

忽而听有人喊,“你怎么还不回来?”

朏朏的声音阴阳怪气,在这巷子里显得颇诡异。几乎同时,那穿着斗篷的怪人已缓缓退至阴影中,竟再看不到他的身影,往前走不过二十来步,七悔巷便出现在了何祈年面前。

“人生最难耐,七悔催心肝:一悔子欲养而亲不待;二悔少年方觉光阴远;三悔坐井观天不自量;四悔芝麻绿豆小肚肠;五悔孑然一身知音稀;六悔壮志未酬身先死;七悔挚爱对面不相识。世上难买后悔药,劝君回头莫迟疑!七悔参悟,诡市——闭——”

一段悠扬的戏腔唱罢,七悔巷的马灯渐渐熄了,天边擦白,晨光渐盛,何祈年自觉在七悔巷不过待了片刻,不想竟已过去几个小时,天亮了。

“若不想死,来找我白泽……”

耳畔忽然响起微弱耳语,同黑夜一道,渐渐被日光掐熄了……

何祈年回到解忧事务所时,发现自己的口袋里,除了朏朏指明让他采买的东西外,还多了一本书。

书是古旧书,前朝志怪集,作者名为野狐书生,扉页上的题字,好巧不巧竟应了何祈年的名字。

扉页云:“人生在世,碌碌无为,痴心为一人,一人负痴心,书荒唐言,结荒唐缘,缘结缘了,祈年如斯。”

是夜,何祈年又做梦了,进了那野狐书生的志怪集里。

城是大唐城,有诗言“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又言“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

何祈年坐在小铺门前,看行人如织,年轻的姑娘们打他门前过,见如此俊俏一位先生,特意停下福一福身,又嬉笑着远去,香粉气绕梁不绝;蓄着浓密胡须的波斯人牵着骆驼招摇过市,骆驼身上驮着异域的新鲜玩意儿,不知又将掀起怎样的潮流;自然还有香车宝马,不知车中坐何人,去何处,偶有风吹动帘幕,只瞧见虚晃人影,那帘幕复又阖上了。

原来,这就是古书里的长安呵!

何祈年梦中,仍叫何祈年,是长安城一位小小一名大夫,西市里开了间小小医馆,医馆斜对面,能瞧见胡姬开的酒肆,客满盈门,便是王公贵族家的年轻公子,也会悄悄溜出来,特意到这酒肆,只为一睹胡姬的风采。

有时胡姬打酒,也会抬头看一眼斜对面的先生,灿灿一笑,摄人心魂。但先生是正经先生,眼中只见天地、众生和夫子,人生二十年光阴,还未曾有一朵桃花光顾,他也未曾心动桃花,只埋首医术,诊治病人,心思全用在此处,成了长安百姓中顶好看的人里唯一单身的,堪称剩男翘楚。

先生日日医病,胡姬日日卖酒,不知过了多少日,风云突变,长安城下了场暴雨,胡姬酒肆也在这场暴雨中被不知哪里来的一伙匪徒给砸了个七零八落。平日里热热闹闹的西市,此时却甚安静,众人缩在自己铺子里瞧热闹,唯一挺身而出的人,是那医馆里清清瘦瘦,好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不出意外,先生被人痛打在地,血水和雨水混着,污了长安城的土地。

胡姬就这么被人拖走了,先生伤得很重,几欲昏迷,再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医馆,他昏睡了三天,长安城已经换了新的天地。斜对面的酒肆又开起来了,只是这回的店家却是个汉人女子,爱穿青色衣裳,腰间挂着根翡翠烟杆,如她的青春一般翠色欲滴。

听说,正是这女子救回了他一条性命。

女子端了鸡汤过来:“阿翡请先生喝汤。”

竟是朏朏。

何祈年想唤她,奈何却发不了声音,他不过是梦入古书,观书中一梦,他在一位同名同姓的古人身体里,却是个局外人。

“多谢阿翡姑娘。”先生说。

阿翡炖的鸡汤着实难喝,先生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喝得干净。阿翡笑盈盈端了空碗离开,不一会儿又笑盈盈过来,捧了只盒子,里面放着普普通通蒙了尘的方形铜镜一块,普普通通似是随处可捡来的树枝一根,普普通通紫色小草一丛,说是给邻里的见面礼。

先生见不是什么珍贵东西,这才收下了,捡了医馆里几味药材,制成香粉放入荷包,作为回礼送给阿翡。

礼尚往来,不逾矩。

阿翡与胡姬不同,胡姬总远远瞧着先生笑,阿翡在酒肆里的时候却从不往医馆瞧,忙里偷闲时总一面抽着翡翠烟杆一面望向遥远天幕,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阿翡总会在深夜扣响医馆的大门,身上添几道伤,要先生帮他医治。先生不知她为何总会受伤,但先生不问。

“先生是瞧不起我的。”阿翡有天忽然说出句没头脑的话。

“你我皆是凡人,何来瞧不起一说?”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先生送我的香粉,我日日挂在身上,我送先生的礼物虽然普通,但到底也是情意,先生把它们压箱底,着实不大好吧?”

先生取出盒子:“并非不珍惜,只是不知如何使用。”

阿翡狡黠一笑,将那普普通通蒙了尘的铜镜照向先生,镜中清清秀秀一张面庞,身体却似被剥开,五脏六腑看得分明,扑通跳动着的,是他年轻又鲜活的心。

先生大骇,跌坐于地,阿翡哈哈大笑:“儸溪古岸,石窟有方镜,照人五脏,秦皇世号为照骨宝。先生拿它照病患,一目了然。”

言毕,又取了那普普通通的树枝,系上丝绦,嘱他时刻带于身畔,能辟邪。至于那普普通通一丛紫色小草,阿翡沉声吓他:“先生将死之时吃下,便知其何用了。”

阿翡带着新包扎好的伤口离开,砸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先生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往后的日子,先生果真系着那根普通树枝,不离身侧。

长安城有座出了名的青楼,听说青楼里新入了位胡姬,身姿曼妙,解人心语,爱慕者甚多,风头一时无两。阿翡有天特意提早收了铺子,蹲在门口不知等什么人,直至整条街都静下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阿翡唤住,将她迎进铺子,关了门,不知密语些什么。

次日,阿翡又提早收了铺子,一身男装打扮,来找先生,问他要不要去青楼看胡姬,先生摇头,阿翡也不纠缠。

时下长安不大太平,城中男子夜半失踪者甚多,先生劝阿翡不要此等装扮出门,不要走夜路,阿翡摆摆手,自去了。

夜半,先生无心睡眠,坐于窗前读书,夜风吹得冷,吹得他身侧的树枝都泛起了雾气,阿翡这才踩着月光归来了,她手中提着盏灯笼,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衬得那灯笼皮莹莹润润,看上去手感甚好。

阿翡隔窗递过灯笼:“先生,送你!”

她手腕淌着血,先生要替她包扎,她随手撕下衣衫包住,谢绝了。

当晚,先生便做了梦,梦见有人自灯笼中走出,撕下灯笼皮糊在自己脸上,面目清晰,竟是胡姬。胡姬跪地向先生致谢拜别,说自己被权贵绑进深院,折磨至死,难安息,幸得一只鸟儿解救,让她附身灵体,借风尘之身,寻那些贪色之人报仇雪恨。

胡姬大仇得报, 可安息,那盏人皮灯笼也随着她的离去化为灰烬。

“唐朝时,有位胡人女子入了青楼,风头一时无两。彼时,城中男子夜半失踪者甚多,有位铁娘子来求朏朏替她寻失踪的夫君,朏朏应了。后来查出那胡人女子原为妖魅,扯了恩客的皮糊灯笼,养精续命。朏朏将她处理了,剩一缕妖气,就养于那翡翠烟杆里。”

何祈年此时方才知道,原来那泛黄档案里记载的故事,背后竟是如此。

先生惊坐而起,东方已白,他跑去拍酒肆的大门,阿翡打着呵欠来开,肩膀上立着只鸟儿,似是猫头鹰。

“你昨夜可是去杀人了?”

面对先生的质问,阿翡却伸手摸了他额头:“先生,你病了。”

他额头滚烫,应是昨夜吹了冷风,着了凉。

先生狠狠拂去阿翡逾矩的手,依旧质问:“你昨夜可是去杀人了?”

阿翡慵懒倚门:“是。”

“为何?”

“我是杀手,拿人钱财,替人取命。”

“你取了谁的命?”

“搅了长安太平之人。”

“又是谁搅了长安太平?”

“先生明知故问,是那砸了胡姬酒肆之人,辱了胡姬之人,让胡姬枉死之人,教唆胡姬复仇之人。前三者,胡姬杀,后一人,阿翡杀,长安自此天下太平。”

先生摇头:“冤冤相报,助纣为虐。”

阿翡也摇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猫头鹰在阿翡肩头拍拍翅膀,发出刺耳尖叫。先生如梦初醒,叹息着回了医馆。临行前撂下一句话:“你好自为之。”

往后的日子,没什么波澜,先生救死扶伤,名气愈盛,从日头升起到落下,门外看病的队伍排得很长。阿翡时常夜半外出,衣衫带血,皮肉刻伤,却再没敲过医馆的门。但每每阿翡外出之时,医馆大门总会悄无声息地打开,先生悄无声息跟在阿翡身后,阿翡杀人,他救人。

救人往往被负,阿翡及时赶到,在他眼皮子底下送人去了下界,再不留半分生还可能。

如此往复,十年已过。

先生离而立之年还有三月,某夜坐于窗前看书,阿翡竟破天荒来敲了门,她手中提了个奶娃娃,扔到先生怀中:“阿翡要出趟远门,这孩子孤苦无依,烦先生照看。”

奶娃娃不舍,抓着阿翡的腰带,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到,阿翡轻轻巧巧避开,容不得先生多问,转身走了。

阿翡再没有回来过。

先生与奶娃娃同榻而眠,夜间常做梦,梦见阿翡一身带血回来,避开他的视线回了酒肆,他忍不住去敲门,阿翡竟化作一缕青烟,无影无踪。

先生渐渐想不起来阿翡容貌,每每努力去想,只觉头痛欲裂。

先生亦渐渐觉得疲懒,腰间挂着的那根树枝整日雾蒙蒙,奶娃娃几次去捉,都被他拦下,家中物什奶娃娃尽可去抓,只这一件不行。可千防万防,一日趁先生睡着,奶娃娃还是向树枝伸出了魔爪,先生睡梦中听得咔嚓一声,惊坐而起,发现树枝惊折了。

先生再睡不着,披衣而起,欲读书,奈何哪本书都打不开,忽而从架上掉下一本,他拾起来,书竟自己打开了,停下的那一页上言:“风声木,人有疾则枝汗,将死则折。”

先生摸自己腰间,半截折了的树枝,恍然大悟,但自己为何会有这件宝贝?想不起来了。

此时距先生的生辰,还有七日。

七月半,先生三十岁生辰,子夜刚过,先生仍坐于窗前读书,有女子踩着月光而来,倚着窗台,笑言:“先生,我来取你性命。”

言毕,寒光起,利爪刺破胸膛,先生倒地,唤她一声“阿翡”。

女子震惊,问那奶娃娃:“食梦貘,你既已吃了他的记忆,他为何还记得这个名姓?”

奶娃娃挠头不解,月光照上屋内那蒙了尘的铜镜,铜镜映着地上蒙了尘的先生,心洞彻明亮。

书言:“萤火芝,其叶似草,实大如豆,紫花,夜视有光。食一枚,心中一孔明。食至七,心七窍洞彻。”

先生之心,甚洞明。

他停了呼吸,却未阖目,眼睛望着酒肆方向,一眼,就是十年光阴。

“若有来生,何以解忧……”

何祈年醒来时,脑海中回荡着的,是先生说的这句话。但他心中仍有疑惑,既然先生已死,那写这本志怪集子的野狐书生又是何人?

“你醒了?”

一阵清脆声音响起,何祈年惊坐而起,回头,看见素宝托腮趴在床边,笑嘻嘻看着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姑娘又大半夜偷溜进房间看他睡觉了,且想必一定将他的梦看了个完全,而后,朏朏也该知道了。

“素宝可没有跟老板姐姐告状,你不要小人之心。”素宝像是知道似的,“你这梦里的故事我倒是知道的,不过和你的却不是同一个版本。可见,先生是真先生,故事却不一定是真故事。”

“那你知道的故事是怎样的?”何祈年好奇。

素宝却不肯回答,只说:“如果你真上心,不如替先生解忧!”

“可先生已经死了,怎么给他解忧?”

素宝朝门口看看,侧耳倾听,确信无人经过,这才凑到何祈年耳边悄声道:“先生死了,但阿翡却还活在人世!”

说完,她在何祈年恍然大悟的表情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悄悄溜了出去。

何祈年望着素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今日有些不走寻常路,匪夷所思。但他还是趁着晚饭的时候特意取来珍藏的红酒,趁着朏朏高兴时多灌了她几杯,待她带着醉意睡得打雷都叫不醒时,偷走了她的翡翠烟杆。

何祈年抽了一口,呛着了;抽第三口,房间里云雾蒸腾,似入幻境。

何祈年眼皮渐沉,悠悠入梦,梦里十年匆匆,如走马观花,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但却有些微不同。

先生于西市开医馆,斜对面是家酒肆,隔壁两间铺子,一间文房铺,落魄书生卖笔墨纸砚,兼替人写信,聊以为生;一间糖水铺,妙龄少女秘制糖水,千种滋味,万种风情,喜爱者甚多。落魄书生名青提,少女叫素宝。

何祈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写下志怪集子的野狐书生,竟是青提。

青提常来向先生请教学问,素宝常端来糖水为他二人解渴,只是,青提嫌弃素宝身上带腥,素宝讨厌青提太过骚气,二人互相看不顺眼,但却又极爱待在先生铺中,青提帮先生打下手抓药,素宝则爱扎在先生那一堆书卷中自言自语。她说,书中有诡,叫长恩,是她的心上人。先生听了,笑笑,童言无忌。

日子太平,相安无事。

只是先生不知道,他虽是长安城百姓中的剩男翘楚,从未命犯凡人桃花,却极招妖精惦记,身边魑魅魍魉不胜数,都叫青提和素宝私下里你一只我一只地打跑了,二人常背着先生攀比各自打妖精的本事,谁当日打得多,就可以在先生铺子里多待一个时辰。

太平日子到胡姬铺子被砸时结束,先生挺身而出,奈何身子柔弱没救成美,反倒把自己搞得一头血污昏死在暴雨中,平素与他极亲近的青提没来帮忙,素宝也没来。他二人那一日偏巧都不在铺中,一连失踪数日,阿翡救下了先生,盘下了胡姬的酒肆,做了老板,日日当垆卖酒,当垆卖酒之余,还做杀手。

先生第一次知道阿翡做杀手,是她于深夜敲开先生家大门,浑身血污,左手提着青提,右手提着素宝,二人身上亦带伤,先生慌忙替他们诊治包扎,还好都是皮外伤。

青提留在先生家照料,素宝被阿翡带走照看,那夜青提苏醒,告诉先生阿翡是杀手,杀了该杀之人,才救了他二人性命,至于他们为何沦落到如此境地,青提昏迷过去,未说,但身后却露出一截狐狸尾巴,被先生看个真切。

伤愈后,青提依旧常来向先生请教学问,素宝依旧常端来糖水为他二人解渴,但先生的深思却常常飘忽,目光定在斜对面的酒肆,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后青楼的胡姬闻名长安,总有男子夜半失踪的案子亦闻名长安,阿翡扮做男儿装束,入青楼,杀胡姬,带回一盏人皮灯笼,胡姬自灯笼而出,倾诉衷肠,说此生有幸,遇见三位恩人,一位是先生,大难之时挺身而出;一位是鸟儿修炼成精,替她报仇雪恨;另一位则是阿翡,劝鸟儿回头,避免伤及无辜酿成大错。胡姬说完,便向先生告别,自去了。

往后的日子,阿翡白日卖酒,夜间杀人,先生白日治病,夜间救人,都是阿翡带回来的,一个个俏生生的,行为古怪,不似常人,夜半烛火摇曳,重重影儿映在墙上,似兽非兽,先生垂目读书,仿若未见,俏生生的人儿伤好便告辞离开,行踪成迷。

如此往复,十年已过。

一日,医馆里来了位奇怪的病人,戴兜帽,不辨面目,他称自己将死,请先生替他号脉,可先生刚将手搭于其上,便借着日光看清了他的面目,大骇,那竟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顷刻间,天地变色,风云顿起,长安城黄沙漫天,吹进医馆,先生手腕反被那人捉住,有荧光环绕二人接触的双手,先生头痛欲裂,仿佛看见天边一道裂口,狰狞可怖。

黄沙之中,惊起一道翠影,阿翡忽而闪至面前,待得一切归于平静,得以看清周围,阿翡和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门口,一只青狐,一尾灵鱼,织起漫天结界。

阿翡消失了数日,灵鱼去寻阿翡,青狐留下护卫,他跪在先生面前唤他主人,说自己世世追寻先生转世,如今已是第三世。

先生问:“为何追寻?”

青狐答:“为渡劫。”

先生又问:“渡何劫?”

青狐答:“渡先生每世活不过三十岁之劫。”

先生点头,不动声色,手却摸上腰间,那里挂着风声木,将折未折。

先生三十岁生辰,夜间坐于窗前看书,阿翡归来敲了门,她手中提了个奶娃娃,扔到先生怀中:“阿翡还要出趟远门,这孩子孤苦无依,烦先生照看。”

奶娃娃不舍,抓着阿翡的腰带,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到。

先生盯着阿翡空荡荡的腰间,摇头:“你不是阿翡。”

阿翡愣了愣:“先生何出此言?”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我送阿翡的香粉,她日日挂在身上。”

阿翡眼睛眯成细柳,笑了:“我若不是阿翡,又该是谁?”

“大概,是来取我性命的妖邪吧!这些年来,夜夜有妖邪要取我性命,若非青提和素宝,我恐怕早死了。”

原来,先生之心,甚洞明。

扮做阿翡的女人笑起来,面目幻化,脱落人形,变成一只青狐:“既然如此,先生纳命来吧!”

她话音方落,奶娃娃眉头一拧,张嘴就嚎,在这刺耳的嚎叫声中,先生感觉到过往三十年的记忆犹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正被奶娃娃一点点吸入嘴中。

先生觉得自己的气数亦随着那些记忆,从身体里流出。

隔壁铺子的门开了,另一只青狐闲庭信步,口中唱着一段悠扬古调,将奶娃娃的嚎叫声尽数融于调中,先生感觉到那些记忆重又回到脑中,被吸走的生气亦归于体内。

只是,看看现下情形,两只一模一样的青狐,不由让他想起了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不速之客。

奶娃娃见势不对,溜之大吉,两只青狐缠斗在一处,难辨真假。便在这时,一道影忽现,卷起先生,遁入书架上一本蒙尘的书中。

他所到的地方,天地混沌,山川常青,面前立着一位少年,一头雪白长发铺地,闻着倒有一股陈年书香,他说自己叫长恩。

先生想起素宝童言无忌,常说书中有诡,叫长恩,是她的心上人,原来竟是此人。

长恩说,万物分阴阳,山川是,河流是,青提是,素宝是,先生是,阿翡亦是。阴阳调和,天下太平,阴阳混沌,灾难横生。阿翡在遥远的过去犯下了一个错误,以为劈开天地,将阴阳两世融合,便能为同类谋得一个生的出路,不想反倒打破阴阳平衡,为人类带来灾祸。而解决灾祸的关键,在先生。

先生说:“我乃凡人,如何能解乱世之祸?”

长恩于袖中取出一根毛笔,挥毫泼墨,一幅画卷在先生眼前徐徐展开,山峦叠嶂,海纳百川,有各色异兽于天地间生存,奇花异草放肆生长。此乃山海之境。

“山海之境外,有尘世,凡人在尘世生活,不知山海之境的存在。但凡人心中总有个信仰,盘古开天辟地,便有了天地;女娲捏土造人,便有了凡人;神兽穿行于世,部分护佑凡人,于是建庙供奉,部分带来灾祸,于是祭祀祈祷。凡人每在心中造出一个神祗,神祗便现身山海之境,凡人每在心中杀死一个神祗,神祗便自山海之境消失,放逐异域。”

长恩再度挥毫,山仍是山,海仍是海,新画出的世界虽与山海之境一模一样,但却阴云密布,血色当空,阴沉如同幽冥,便是神祗被放逐之地。被放逐的神祗,吞食仇恨而生,形态幻化无穷,利用凡人邪念作恶,为祸世间。

“然山海之境与放逐之地互不相通,我等在山海之境无能为力,只能日日目睹同类消失,带着恨意为祸人间。于是,阿翡想到了一个办法,索性用盘古斧劈开这天地,让山海之境与放逐之地互通,以善治恶。谁知放逐之地的神祗竟逃至凡间,作恶更盛。”

长恩第三次挥毫,瞬间暴雨倾盆,一片汪洋之中,一艘小船在随着波浪不停摇晃。船上立着个古代女子,长发曳地,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露出消薄的骨架,清瘦的手中握着一杆翡翠烟杆,正发出莹莹微光,恰是阿翡。她用从心上人那里偷来的盘古斧劈天,谁知心上人为了助她一臂之力,将自己魂灵附着在盘古斧之上,天劈开的那一瞬,灰飞烟灭,碎成七片,遁入凡间。

阿翡那心上人的面容,与先生一模一样。

“阿翡那日劈天,先生为救阿翡而死,留下七朵精灵,投胎转世,用凡人之躯养,三十年方养成一朵,七世过去,精灵齐聚,先生便能重生,也只有先生才能助阿翡弥补当年的错误,追回逃至凡世的邪恶神祗,带回放逐之地并将其封印。但凡人阳寿有限,在七朵集齐之前,已养成的需被取出,存于长恩用灵力织就的书中幻境,只是若如此,先生肉身将死,长恩想问先生,这样你可愿意?”

先生未答,闭目,漫山遍野,似有淡淡香气,萦绕不散,这味道他极熟悉。

先生笑了:“此生,不虚度。”

长恩有些意外:“先生信长恩?”

先生道:“我常夜半读书,你我已是旧识,你身上的味道我熟悉。”

未曾说出的那句话是,她身上的味道,我亦熟悉。

有些事情先生一直记得,比如那女子将风声木系上丝绦,嘱他时刻带于身畔,能辟邪,他便不曾取下;比如那女子还让他将死之时吃下萤火芝,他便果真吃了,心下七窍皆明,他仿佛望见生长了三十年的地方,叫做长安的城,光怪陆离,妙不可言,有翠衣女子白日当垆卖酒,私下排兵布阵,护了他三十年周全。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份情,他记下了,还上了,此生,不虚度。

只是……

先生之忧,不在生命终结于三十岁的关口,而在于临死也没能见上那女子最后一面。

她为何不来?

先生垂目,肉身渐渐消隐,化作一团精灵,如萤火虫般,在山岚间飘荡浮沉,而他所站之处,留下一截折断的风声木。

何祈年不忍,伸手握住那将要离去的精灵,谁知右手脉望仿佛受到了感应,将精灵尽数吸入,一股热流顿时涌遍何祈年全身。

天地刹那间,一片漆黑。

何祈年睁开了眼睛,眼前,女人披着睡衣,似乎才从宿醉中醒来,但眉眼犀利,手中那一杆翡翠烟杆,正发出绿色荧光。

何祈年仿佛沉睡了百年,此时方才清明,他深深看向这女子,心中百转千回,前尘旧事一股脑涌来,搅得他许久不能平静。他竟不知,重逢是如此别样的愁绪,让他不能自已。

他伸手,语声轻颤:“阿翡,别来无恙。”(原标题:《解忧朏:阴阳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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