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萍

等走出墓园梦见自已在坟冢边,她的日子梦见自已在坟冢边,也是在这粉白嫩绿的春天里的,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前几天,我们姐妹三个人约好了,去给父亲扫墓。二妹说,她似乎梦见我父亲说披萨好吃。我觉得这是瞎扯。因为我们约好在披萨店门口集合。她很可能把两件事情混合在一起了。但这也不妨碍我们买了披萨带上。六寸,整好分成四块,一块留在墓地,三块我们姐妹三个分。

出城向北。道路两侧高大的树木在微风中摇摆,新叶都是鹅黄或者嫩绿色,桃粉李白夹杂在其间,开车稍稍离开市中心,这些淡淡的色彩就连缀成片。

天碧蓝,完美得想让人回到童年,写篇作文。

我们家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多仪式。扫墓的规则也是我们姐妹三个自己定的。公墓的管理很好,没什么要做的。我们一般都是先象征性地打扫一下墓地周围,放好花束,然后站定说,我们来啦。通常都是三妹代表我们唠叨一下家里的事情,我和老二随时补充一两句。

我们正轻声说着的时候,看见另外一个女孩子来祭拜双亲。她父母的墓地在旁边。女孩子看上去20岁出头的样子,她从包包里拿出酒杯倒了酒,还带了些肉食用盘子装着。看做法,比我们要老派一些。这些都摆好了,她垂着手,默默低下头。

虽然一个人,她也有自己的规则吧。

怕打扰了她,我们三个赶紧放低声音,默默行礼,就走出来了。走出一段路,我回头还可以看到,整个墓园,只有这女孩子孤独的背影。

虽然我们有妈妈可以陪伴,有姐妹三个平时可以说说笑笑。离开墓地,我们会去郊外的一个小牧场买新鲜的牛肉,晚上可以卤一锅喷香的牛肉,配喷香的米饭。每一分钟的生活,都和这春天一样生机勃勃。

但人都是孤独的,在这一点上没有区别。某一刻孤独的程度可能有高有低,总的来看,人的孤独都是不能填补的。想到这些,我把自己想走过去安慰这个女孩子的心就收了。

等走出墓园,她的日子,也是在这粉白嫩绿的春天里的,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以前看到救护车从身边过去,听到急促的声音,都会心惊肉跳,现在觉得也是平常事。

小时候我从单杠上摔下来,掉在地上,人都晕过去了,醒来也觉得没什么,拍拍屁股就回家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对生命的认识不一样了吧。现在这个年龄,对死亡,有时候怕有时候不怕,不稳定。

在我父亲患病之前,有一篇文章对我帮助很大,是一个杭州的医生写的。他讲述了自己的父亲患重病,他和父亲商议了一个保守的治疗方法,父亲回到江浙农村,安安静静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岁月。

有一次家里人一起聊天,我找出这篇文章,给大家读了,大家都说写得很好。父亲也说,这个办法是对的,最重要的是生命的质量。

回想起这一刻,我觉得挺幸运的,我们家虽然没有太繁琐的规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禁忌,有这么一个机会谈论死亡,也是难得的。

我们姐妹三个坐在墓园外的石凳上吃披萨休息的时候,我说将来我死了,要把骨灰撒在大海里。妹妹们都说,不知道等老了,会不会想法改变呢。每次扫墓的时候,眼看着生生死死,都老豁达老豁达了,一回去就又忘了。

人生的下半场,分别就会多起来。前几年有个同学癌症病危。那差不多是毕业十来年之后,同学中间第一个这样的信息。

做医生的同学替大家去看了,说生病的同学不愿意在这样的状态下见到大家,大家都不要去看了。于是同学们就每人手写了一段话,鼓励她,并且由一名开公司的同学把大家的话做成了一个打印的小册子。她在去世之前看到了大家的心意,还在网络上给我们留了语音的信息,说自己会努力。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关于死亡,我听过的最悲伤的故事,是我朋友讲的。

她说她父亲去世以后,她母亲虽然悲伤欲绝,但还是收拾心情,处理后事。忙了几天,终于安静下来。她们姐妹俩和妈妈送走亲友,坐在房间中休息。妈妈起身去煮了面条,然后随口说,“叫你爸吃饭。”

这是很多年前朋友讲的。当时我听了也就听了,这些年才慢慢懂了。失去没有多痛,发现自己忘记了已经失去的那一刻,才是最痛吧。

后来我写了一首诗,意思就是,面对死亡,我们一定要哭得恣意一点,这样才不会忘。我把这首小诗放在这里吧。

如果亲人去世了

拍打胸口

在地上打滚

扯自己的头发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没有比想念一个人更正当

因为没有比死亡更悲伤

职员 54岁 喜欢绿色 爱吃包子 住在三楼

下班的时候总和邻居打招呼

有点口吃

关于死亡的每个字

一旦说出来

都值得活着的人

大哭一场

去墓地,来一次发自内心的探望

◎闫晗

有些事让我们感到悲伤,并不是要时时刻刻保持悲伤

工作后回故乡的机会越来越少,回去之前,早早列好了此行的心愿清单,其一就是,去奶奶的墓地探望一下,跟她说说话。

奶奶已经去世10年了,我却从未萌生过迫切的想要跟她说点什么的愿望。由于修火车站的缘故,前年村里的墓地被搬迁到邻村的山里,奶奶的也在那里,但我从未去看过,也没有人要求哪怕是提起要我去。

生前尽了孝道就可以,身后的一切都不重要,我爸妈一直那么认为。

奶奶过世的时候我正在读大三,家里人甚至都没有告诉我,或许是觉得说了也没有用。暑假时我见过她,那个夏天,她一直喜欢穿一件大红色的短袖衫,胸前有两个很萌的小口袋。我妈说,你奶奶那么疼爱你,到临终时却没有提起你,谁也没提,就走了。

这些年,我偶尔会想起她,也仅仅是想起,因为早已习惯一年仅仅见她两三次,而且很快就离开。她并不总出现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与年轻的我正在追求的事物联系得不怎么密切,因而显得模糊,缺失了也不觉得太突兀。

当我的脚步慢下来的时候,回头看看,突然开始猛烈地惦念她,像打开了保险柜却发现珍藏的古董碎掉一般。我还没来得及为她做些什么,而且生死相隔时,我们都没有好好作别过。

那天是我爸陪我去的。公墓前有个焚化炉,若想烧纸,要去焚化炉烧。

小时候,我路经墓地看见石碑的时候总是心生恐惧,联想起爷爷讲的鬼故事。而现在,30岁的我在暖阳下走进公墓,只觉得安静祥和,仿佛探望亲友——的确,这里睡着一些我认识或者不认识的村里人,还有我亲爱的奶奶。

不管奶奶能否听到,我都要告诉她,我很想她,很想她还在,想她还盘腿坐在炕头上跟我说话。如果还能在小炕桌上和爷爷一起喝杯温好的白酒就更好了。我还想带她四处转转,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哪儿都可以……你不是说过想去北京吗?那时候,我只认为是个玩笑。那时候,北京对我们来说,遥远而陌生。

可是,都来不及了。那么,就让我告诉你,我还记着你,喜欢你,想念你吧。

奶奶的石碑在角落里,旁边生长着一棵柏树,碑上刻有儿孙的名字,自然也有我的。我并不好意思大声说话,怕打破了周围严肃的寂静,只在内心碎碎念,上演着自己的戏码。

这时,公墓里又来了一些人,也是奶奶村里的人,我爸跟他们寒暄着。被探望的那个大伯,去世一周年了,他的女儿和兄弟姊妹都来祭奠。我爸感慨地说,去年还听说他在住院,时间过得真快。

子欲养而亲不待,生命如此脆弱而无常。

表嫂的妈妈被查出癌症晚期,已经没有多少时日,表哥表嫂求医问药照顾病人忙得团团转。侄女暑假在家无聊,想让爸妈陪她去看电影,忙得有些焦躁的表哥便呵斥她不懂事梦见自已在坟冢边:你姥姥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思看电影梦见自已在坟冢边

我觉得12岁的侄女还不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就像当年的我一样,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即便什么都不做,在他人眼里也难免显得寡情。躲避沉重与苦难,也是人类的本能。

我很少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悲伤。妈妈说我有时心很硬。其实并不是这样,我的同理心常常使我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对于别人大肆宣泄的痛苦,我担心把自己淹没,甚至崩坏。所以并不愿意接近紧紧拽着痛苦不放一直保持哀戚面貌的人,也克制着自己的悲伤。

其实有些事让我们感到悲伤,并不是要时时刻刻保持悲伤,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强面对,快乐生活。

没有人能替别人成长,也没有人能替别人感悟人生,有一天,侄女会有她自己的解读,或许也会想要一次发自内心的探望。

清明雨声碎,薄茶敬一杯

◎千千

你走过的地方,都是在教给我,活着没有什么好怕的

爸爸:

小雨淅沥,年年清明。今夜,雨声之下,静静地,我想你了。

爸,熟悉你的人,都夸你是有头脑的人,这点我承认。别人说你是热心人,我觉得是块“抹布”,你太会圆事,太忙碌,忙得都跟我无关。打小我就自觉,好好学习,不惹是非,不让你为我费一点心。我大言不惭地认为二十岁后,是我坚强地扛起了自己的一片天。

但,打我成家后,耳边总听到一种声音,“你的一切,都是你爸为你做的铺垫。”我反感他们这么说。二十年前,我不承认,十年前,我也不承认。但是,最近几年,好多好多事,验证了别人的评价是准确的。

是的,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你的恩典。

择业上,各种临时工干过,晃荡过,你不言不语。我跟着朋友激情创业几次失败后,你要把你的店转让给我,那是你退休后创的事业。我觉得是你快干不动了硬推给我的。你把店仔细盘点后,给我报了价,陈年旧货还不给打折。我没本钱,你让我分三年付。我埋怨过你“剥削”我。事实上,还债的三年,我知道钱一分一厘来之不易。现在明白,你有偿的转让其实是培养我对钱的态度和对自己的态度。去年疫情,好多行业不景气,我能存活和无忧,得益于小店多年的积累。

你爱看书,是我看书的领路人。当我满世界晃荡的时候你让我看书,当我守着不太忙的店的时候你让我看书。我的店不温不火,你说那么忙干什么?够吃够喝能养家就行。在同期做生意的伙伴大多因为身体透支转手不干了,我没有“暴富”之累。我到今天都没有挣快钱,也没有入过坑,跟你教的不财迷和多看书有关。你说路走得慢才能走得长。这挺“荒谬”的真理,我今天信服了。

你眼光长远。二十年前,你听说老家有人转让宅基地,你果断让我要,价钱当时可以买套一居室。我觉得没用,看不到价值所在。你坚持让我接手了,你看好的,都不容我考虑。随着城市建设,老家早就在二环以内了,今年城改,这块宅子政府将要征收,回迁安置和补偿相当不错……

我越来越觉得,我周围的声音说得没错,我能懒洋洋活到现在,没被快速发展的经济车轮碾压,都是得益于你的前期铺垫。

前几天去墓地,惊讶地发现你的坟冢上,开了四株花,踅摸周围,你的“邻居”没有这待遇,你总是独树一帜,与众不同。用铁锹把买的新土匀称地铺在坟冢上,柔和的黄土衬得小花朴素又安详。上百亩的坟场,你在把边位置,当初选的时候,你开玩笑说“在那边开门脸”。现在看,你是怕我来祭拜你的时候,路过太多的你的“邻居”而害怕。

其实,自从你生病至老死,我不再怕医院,不再怕殡仪馆,不再怕坟场,你走过的地方,都是在教给我,活着没有什么好怕的。

清明雨声碎。我蛮喜欢这境界。沏一壶热茶,你一杯,我一杯,如八年前。彼时我会嘻皮笑脸地说:“来,爸,薄茶敬一杯。”你佯装厌烦回我:“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今天,我想跟你说:“如你所愿,我很好,你放心。”端起杯,眼泪啪嗒啪嗒和进了茶里。

女儿

陌上“青”青,可缓缓归矣

◎蓝色咖喱粉

一看到那青青的“青”,家的味道,瞬间就鲜活如昨了

陪我姐去城郊看房子,正是春光明媚之时,小区里莺飞草长,桃李满枝。低头时,草丛中有几棵小草跳进眼里,蹲下来细看,果然是“青”,忍不住手痒采了起来,等我姐过来找我时,已经采了一小把。

她也惊讶:“这儿怎么有‘青’!不过你采了做什么,你又不会做清明团子。”我看看握在手心的“青”,也失笑,明知无用,可只要见了“青”,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和兴奋,不自觉地想去采,似已成惯性。

我们所说的“青”,是家乡做清明团子必需的一种野草,看到“青”青了,就想着又到清明了。

每次说到吃,我就不自觉地想到我爸,从小到大,并没有太多感觉自己跟爸爸有多少相似之处。而如今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觉得自己跟他越来越像,对食物的热爱,及至对生活的热忱,很大一部分都是受我爸的影响。

我爸一直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这种个性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对传统仪式的无视上,祭祖、扫墓之类就别提了,甚至连过年贴个春联福字什么的,他都嗤之以鼻。但矛盾的是,作为一枚资深吃货,他对某些只有某个节日时才会做的工序繁复的美食却有着无限热情。

譬如清明节,扫墓不去,他总说,纪念,是在心底,无需流于仪式。但清明团子却是每年必做。吃货的理由很粗暴很直接:好吃呀!

做清明团子,跟制作很多节日特有食物一样,是件要花心思的麻烦事,许是正因为太耗费时间精力,所以很多食物,都要借某种节日为由头,才能下得了决心去做。

清明团子的制作工艺并不能算太复杂,但需要花很多时间寻找采摘两种野生植物。首先就是采“青”,“青”在春日那漫山遍野的绿色中,极不起眼,它的植株矮小细弱,叶片覆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它的叶子拉断会扯出细细的丝,有些微的韧性。家乡话又把“青”唤作“棉青”,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学名叫鼠曲草。

虽然有些人家会偷懒用艾草来代替“青”,艾草植株高大,叶片茂盛,几棵足矣。我爸对于食材的选择,绝不肯将就,一脸嫌弃地说艾草没有“青”那种特有的香味,且缺少用“青”和出来的面团所独具的韧性。更神奇的是,“青”有消食之用,而清明团子的皮子主要是糯米粉,多吃易积食不消化,但加了“青”后即便是冷食也不会积食,倒是应了寒食节的景。

采好的“青”洗净后汆过沥干,要放上几天待其发霉,新鲜的“青”除了股野草清新的气息,并没有其他气味,但霉过后,会奇妙地激发出一种特别的香气。

“青”备好了,还需要苦槠树的叶子,蒸的时候垫在团子底部以防粘连,蒸团子防粘连的东西很多,讲究的可用粽叶、荷叶,就地取材的可以随便摘几片菜叶,中规中矩的用屉布……但爸爸坚持一定要用苦槠叶,说这样蒸熟后苦槠叶的香与“青”的香交织缠绵,才是真正地道的清明团子的香味。

说实话,大多数小孩对于吃清明团子,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制作这种工序繁复的食物所需要的一个近乎漫长的准备过程,能令期望值升到顶峰。

我的反传统爸爸,因了对美食的追求,愣是把他平生最反感最想抹杀的节日过成一个极具仪式感的日子。

而我呢,少小离家,口味越来越杂,以为早不再纠结于家的味道,可一看到那青青的“青”,家的味道,瞬间就鲜活如昨了。

清明时节,陌上“青”青,可缓缓归矣。